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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钟表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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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的钟表铺有个规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中间不许大声说话。

"钟表这东西,娇气得很。"第一天早上他这么跟陆沉说,"你大吵大闹,它受惊,走时就不准了。"

陆沉没接话。他正在翻周伯给的第三街区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标钟塔巡逻队换班的路线。阿雀蹲在墙角帮周伯整理齿轮零件,把大大小小的铜齿轮按口径排进木格盒里,排错了周伯就用镊子敲一下她手背,她就吐吐舌头重新排。

苏眠夜站在墙架前面。

她从进这个铺子起就没离开过那面墙。

满墙的钟,高高低低挂了三层,从拳头大的怀表到人高的落地钟都有。她站在最中间,抬着头,脖子微微仰着,目光从最左边的挂钟移到最右边的座钟,又从最右边移回来。

一动不动。

阿雀排完一盒齿轮抬头看她:"白发姐姐,你站那儿干嘛呢?"

她没回答。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陆沉画完地图抬头,发现她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偏了几度,像在调整角度对准什么。阳光从小窗户挪到她脚边,又挪走,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了半圈。

"苏眠夜。"陆沉叫她。

她没应。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瞳孔聚焦了一下,这才转过头看他,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点紫色。

"在看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

"那个,快。"她指向左上方一只胡桃壳子大小的挂钟,"快了七分之一。"

又指右边一只搪瓷外壳的旧闹钟:"那个,慢三分之一。"

再指柜台最里面一只黄铜座钟:"那个,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最后指最上层一只落满灰的老钟:"那个,死了。"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他不懂钟表,但刻度在他腕上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钟里残留的时间波动,像一团团细小的脉搏,跳得快的、跳得慢的、跳着跳着不跳了的。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老头手里捏着一只拆开的怀表机芯,听见苏眠夜的话,眉头皱了皱。他没吭声,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左上方那只胡桃壳挂钟摘下来,贴在耳朵上听。

听了十几秒,他跳下来,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只校时仪——那是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细密的刻度,是修钟表的匠人用来校时的精密仪器。他给挂钟上了发条,放在校时仪上比对。

铜盘上的指针颤了颤,停在一个刻度上。

周伯盯着那个刻度看了好一会儿。

"快了七分之一?"他抬头看苏眠夜,声音有点怪。

苏眠夜点了点头。

"你……听出来的?"

她摇头。

"看出来的。"她说,"里面转的,不一样。"

周伯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那只挂钟放回去,又摘了右边那只搪瓷闹钟校了一遍——慢了三分之一。又摘了那只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黄铜座钟——机芯里有个齿轮磨秃了,走几圈就卡一下。

最后他踩凳子去够最上层那只落灰的老钟。那钟死沉,他搬下来差点闪了腰,陆沉伸手接了一把。钟面蒙着一层灰,指针锈死在七点的位置,拧发条的旋钮都转不动了。

"这只停了三十年了。"周伯说,"大崩坏那年停的,没人修得好。"

苏眠夜看着那只钟,没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钟面玻璃前面,离玻璃还有半寸。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只死了三十年的老钟,秒针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又停了。

她收回手,歪了歪头,像是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周伯盯着她的指尖,喉结滚了一下。他没问那光是什么,也没问她怎么做到的。他把那只老钟放回架子上,拍拍手上的灰,坐回柜台后面继续修他那只怀表。

镊子夹起一个齿轮,卡进机芯里。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没再抖。

从那天起,苏眠夜就在钟表铺里住下了。

陆沉每天天亮出门,去修钟人公会接活。第三街区的公会比第七街区气派,挂着的任务牌也比第七街区多十倍——C级、D级、E级密密麻麻排了三列,偶尔还有B级用红笔标着"急"字。他刚来,手背上的灰印子还没换成正式铜牌,只能接最底层的D级散活,钱少,但不挑人。

右手的伤已经全好了。

苏眠夜在钟楼遗迹吸收完能量那天晚上,他半夜醒过来,发现她蹲在他床边,手搭在他右手腕上。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进他的皮肤,伤口处又痒又麻,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想抽手,被她按住了。

"别动。"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在修。"

修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他握拳,右手一点痛感都没了,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自己倒趴在床沿睡了一上午,发梢的光黯下去一截。

他没谢她。他只是那天出门前,在周伯铺子里买了两个热麦饼,把那个没糊的塞给了她。

出门要过钟塔巡逻队的卡。陆沉把赵衡之给的那枚通行证挂在腰间——铜牌上刻着一个"衡"字,是钟塔执事的亲随标识,不是什么高位面的牌子,但足够唬住底层巡逻队员。巡逻队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连他兜里的工具袋都没翻。

赵衡之在钟楼遗迹放了他一马,又给了他这枚通行证。陆沉没琢磨这个人想干什么——琢磨了也没用,他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他白天出活,晚上回来。

回来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周伯在厨房里做饭,阿雀蹲在门口剥蒜。苏眠夜总是坐在柜台边,凑在油灯下面看周伯修钟表。

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陆沉接了个修补民居裂隙的活回来,手上沾着封泥,一掀帘子就看见苏眠夜坐在柜台后面周伯常坐的那把凳子上。

她面前摊着一只拆开的怀表。

那是只坏了半个月的旧怀表,是街对面裁缝铺老板拿来修的,周伯拆了之后说机芯里有个齿轮断了齿,要等新齿轮从第五街区运过来才能修,所以搁在一边等着。

现在那只怀表的零件全摊在一块绒布上——齿轮、发条、游丝、夹板,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零件,按拆解顺序排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捏着一把小号镊子,正夹着一个齿轮往机芯里卡。

周伯站在她旁边,背着手,没说话。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

她的手很稳。比周伯还稳。镊子夹着齿轮卡进卡槽,没有一丝犹豫,像这只表她已经拆过一百遍。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确——上夹板、拧螺丝、挂发条、压表盖,一气呵成。

装完了,她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两秒,然后上发条。

咔嗒。

怀表走起来了。秒针一格一格地转,不快不慢,稳得像心跳。

周伯伸手把怀表拿过去。他先贴在耳朵上听,又拿到校时仪上比对。校时仪的铜盘指针稳稳停在正中央——分秒不差。

老头盯着校时仪看了好半天。

他又把怀表拆开,检查里面的机芯。断了齿的那个齿轮没有换——她没换新齿轮,而是用镊子把断齿的断面磨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斜面,让它能卡进旁边的齿槽里继续传动。那斜面磨得极光滑,不是用工具磨的,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没看出是用什么磨的。

"这丫头……"周伯抬头看苏眠夜,胡子抖了抖,"是吃钟表长大的吧?"

苏眠夜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夸她。她从凳子上下来,走到陆沉身边,把那只修好的怀表递给他。

"给你。"她说,"准。"

陆沉接过怀表。沉甸甸的,黄铜外壳磨得发亮,秒针走得稳。他把怀表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谁教你的?"

"看的。"

"看了三天就会了?"

"他很慢。"她指了指周伯,"我看一遍就会了。"

周伯在柜台后面吹胡子瞪眼,但没反驳。他把那只怀表从陆沉手里要回去,重新擦了一遍外壳,用油纸包好放在"已修"的木格里——明天裁缝铺老板来取,保准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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