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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旧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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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翻开第二页。

**进区第三天。**

**时间流比预判更乱。向导老陈昨天踩进了一个加速涡,半条手臂在我眼前老去了三十年。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的那一刻他还在笑,说"林医官你瞧我这手臂,能当我爷爷了"。我给他截了肢,他没熬过夜。**

**队里没人说话。早上收老陈遗物的时候,周师傅(队里那个修钟人,不爱说话,手上全是疤)把老陈那只坏了的旧怀表收走了。他说能修。没人信他,但没人拦。**

**今天往更深处走了。队副说越靠近震源时间越浓,钟塔的人会接应我们。没人接应。信号弹打上去三发,黑暗里没一点回应。**

**队里有个孩子,是后勤的,才十六,叫阿生。他晚上偷偷问我:林姐,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我跟他说:别害怕。**

陆沉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别害怕。

他想起自己在裂隙边上第一次见苏眠夜时说过这三个字。她那时候蹲在灰里,白发盖住脸,抬头看他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没多想,冲口就说了这三个字。

不是他原创的。他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太久了。但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熟得像他自己的。

他继续往下翻。

苏眠夜蹲到了他旁边。

她没说话,也没伸手碰那个本子,但她的眼睛盯着纸页,紫色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比平时快——不是紧张的快,是辨认的快,像在看一样她明明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发梢的蓝光垂下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钢笔字映得清清楚楚。

阿雀也凑过来看,大气不敢出。

**进区第五天。**

**又折了三个人。畸变体倒不多,是时间涡。老张踩中了一个回旋涡,整个人在里面被时间甩成了碎块,我们连一块能收的都没找到。**

**周师傅修好了老陈那只怀表。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修好的——他没有工具,只有一把随身的小刀。他把怀表给了阿生,说"拿着,它走你就走,它停你就蹲下"。阿生把怀表揣在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像揣了条命。**

**今天我看见一个东西。**

**我不确定那是人。它——她——站在金属树林外面,远远地看着我们。白头发,很长,发梢有光。她不靠近,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看。我喊了她一声,她歪了一下头,像没听懂。**

**周师傅看见了。他脸色变了。他跟我说:别靠近她。那不是人。**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钟。**

**我没懂。但他没再解释。**

陆沉翻页的手指紧了一下。纸页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周师傅。修钟人。手上全是疤。修好了老陈的怀表给了阿生。

他知道那个周师傅是谁。

周伯。

周伯从来不提永夜区。不提自己进过勘探队。他在第七街区开修钟铺的时候,有人问起他手上的疤,他就说"年轻时候修钟弄的"。陆沉跟了他七年,他从来没跟他讲过七年前这趟勘探。

他只是把陆沉养大了,教他修钟,教他三秒倒回,在临终前把那枚小齿轮塞到他手里——那枚后来被顾时衍从袖口捡走的齿轮。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继续翻。

**进区第七天。**

**震源找到了。**

**队副疯了。他看见震源那一刻跪下来哭,说他看见了永恒,说时间在这里是一个环,所有人都能回到想去的时候。他要走进去,被周师傅一闷棍打昏了。**

**但队副说的不全是疯话。震源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它在光里面。那光不是白的,是银蓝色的,像把所有时间凝成了一团。**

**她又来了。那个白发女孩。**

**这次她站得近了。离我们营地不到三十米。我能看见她的眼睛——紫色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像表盘。她脚腕上有一个黑色的环,像镣铐,但没链子。**

**她一直看着我。不是看队副,不是看周师傅,是看着我。**

**我朝她走了一步。周师傅拦我,我没听。我蹲下来——我怕她怕高——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进区前我偷偷揣了几块水果糖,本来是给自己留的),我朝她伸出手。**

**我说:别害怕。**

苏眠夜的呼吸停了。

她整个人在这一页前面僵住,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别害怕"那三个字,紫色瞳孔里那枚指针从快转猛地——停住了。

完全停住。

陆沉感觉到她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抖——空气里没有风,温度低但她平时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她的手抬起来,悬在纸页上方一寸的位置,指尖在颤,不敢落下去。

"怎么了?"他问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回答。

她的指尖终于落在纸页上。

落在那三个字上。

指尖触到泛黄纸张的一瞬间——

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炸开。

不是发梢的那种柔光。是像闪电一样从她手掌心窜出来的、锋利的光,沿着她的手臂爬上去,她整个人在那道光里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心脏。

"苏眠夜!"陆沉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没摔。她整个人僵在他手里,眼睛睁得极大,紫色的瞳孔里那枚指针在疯狂倒转——倒转。像钟表的针被人拨着往回拧。她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陆沉看见了。

不是在外面看见的——是直接映在他脑子里的画面,像一段被硬生生塞进他意识里的碎片。

火。

不是灰烬那种冷的火。是橙红色的、热的、能烧痛人的火。火光里有人在喊,声音刺耳得像金属刮玻璃。帐篷在烧,金属支架在火里扭曲成红色的线。

一个女人。

他看不清她的脸。火光太晃,画面碎得像被摔过的镜子。但他能看见她的头发——黑头发,不长,齐肩,发尾被火燎卷了一截。她蹲在什么前面,背对着火光,朝什么人伸出手。

她在说话。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声音被火声和尖叫声淹没了,只剩下一个极模糊的调子,像隔了很厚很厚的水传过来。但那个调子温柔。是那种跟火、跟尖叫、跟整个燃烧的营地完全不搭的温柔。

画面碎了。

像一块玻璃被人一拳打碎,火、尖叫、女人、伸出的手全碎成银蓝色的光点,散进空气里。

苏眠夜整个人软下来。

陆沉一把抱住她。她轻得像一团纸,落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呼吸极浅、极急——这是她第一次呼吸这么急,她平时隔很久才换一口气。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外套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抓住了什么能把她从水里拖出来的东西。

"苏眠夜。"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没应。

她在他肩膀上抖了好一会儿。阿雀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小手捂着嘴。

那阵抖慢慢停下来。苏眠夜的呼吸一点一点回到她那种隔很久才一次的节奏,攥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勾着他外套的布料,像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苏眠夜不会哭。她的眼角没有泪,眼白上没有血丝,只是紫色瞳孔周围一圈被什么映红了,是刚才火光的残像。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到发白。

"我看见火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陆沉说。

"有个女人。"她停了一下,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她对我说话。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别害怕。"陆沉说。

她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是这三个字。"她说,"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这三个字。很久以前。比你第一次跟我说还早。早很多。"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碰的位置像在找一个疤。

"她是谁?"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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