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在他们进去之后变了样子。
陆沉是第一个察觉的。他的靴子踩下去——灰烬没响。永夜区里的灰烬踩上去是闷的,像踩厚雪,但至少有一点声。这一脚下去,什么声都没有。他低头看,脚底下踩的不是灰,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凝固的胶水。
时间胶。
"别动。"他低声说。
阿雀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僵在半空。苏眠夜在他左边半蹲着,手掌按在那层胶上,蓝光沿着胶面蔓延出去。
"不深。"她说,"粘脚。不伤人。"
陆沉试着把脚抬起来——靴子底跟胶面之间拉出一根细丝,细丝断了,弹回去,啪一声轻响。能走,但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他们选了个好地方。"他说。
窄巷两侧是两栋被时间焊在一起的楼,墙皮鼓起来又塌下去,像融化又凝固的蜡。头顶三米处两根钢梁交叉,形成一个天然的伏击位。巷子尽头被一堆水泥块堵死,只留一个侧身能过的缝。
这是个口袋。
陆沉停下来,侧耳听。
黑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知道人在里面——他刻度盘上的针在轻微地抖,不是有修钟人,是有人的体温和呼吸在扰动空气里的时间流。
五个。都在。
他看苏眠夜。她闭着眼,头微微偏着校准方向,手指在空中点了五下,每点一下代表一个位置:两个在头顶钢梁上,三个在左墙后面,其中一个蹲着的位置比另外两个靠前——是拿枪的那个。
陆沉点头。
他抬手做了三个手势:阿雀,蹲在入口处那块鼓起来的墙皮后面,别露头。苏眠夜,跟他冲左边那三个。头顶那两个他来处理。
阿雀张嘴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她乖乖蹲下去,手攥紧短刀,下巴埋在膝盖里。
陆沉深吸一口气。肋骨处那点伤在呼吸时扯了一下,他没管。刻度盘上两格半的光在腕内侧闪着——两秒半。不多,但够。苏眠夜的预判能补他半秒的空档。
他冲苏眠夜抬了抬下巴。
苏眠夜的指尖蓝光亮了一下。
然后她张口——不是喊,是用那种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左前二步,枪手。左后五步,两个拿刀的。头顶两个,铁管,左边那个先砸。"
陆沉动了。
他靴子踩在时间胶上,闷响被胶吸得干干净净。他没直冲左墙——直冲着了枪手的道。他往右一偏,贴着右墙冲,三步就过了枪手正面的射界。
头顶风声下来。
铁管砸在他刚才位置的胶面上,砰的一声闷响,胶溅起来,粘在他左袖上。他没停,借着那一步的反蹬往上跳——他踩在左墙鼓起来的墙皮上,借力弹起两米高,短刀反手往上递。
刀从左边那个埋伏者的下巴底下穿进去。
那个人没出声——气管被挑断了。他手里的铁管松了,人往后仰,从钢梁上栽下来,砸在胶面上没弹起来,沉进去半寸,不动了。
另一个头顶的埋伏者"啊"了一声,举着第二根铁管往他头上砸。陆沉没落地,一脚踹在钢梁上,身体侧滑出去半米,铁管擦着他耳朵砸空。他落地的瞬间左手一撑地面,右手刀横划——
划空了。
那个人往后跳了一步,是个老手。陆沉看见他的脸——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夹克。他手里的铁管没再举,往后一扔,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修钟人?"疤脸开口,声音沙哑,"三秒?"
陆沉没搭话。
他往前冲。
左墙后面那三个人动了。一个人从墙后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劈头就砍。陆沉矮身让过,肩膀撞在对方胸口——骨头响了一声,那个人往后倒,撞在墙上。
枪响了。
不是正常的枪响。是闷的——时间胶把火药的声音吃了一半。子弹从陆沉右耳旁边飞过去,打在右墙上,弹了一个坑。他往左一滚,眼角瞥见枪手从左墙更后面的位置探出身,手里一把老式短管猎枪,正在拉第二发栓。
两秒半倒回——
他没用来躲。他用那两秒半把自己的身体往枪手方向送了三步。
倒回结束的瞬间,他已经到了枪手面前。枪手的第二发子弹刚上膛,抬枪的动作还没做完,陆沉一刀扎在他握枪的手腕上。枪手惨叫一声,枪脱手。陆沉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人顶翻在地,刀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他说。
剩下两个没冲上来。
他们退了一步。因为苏眠夜站在他们和陆沉之间。
她没拿刀。她什么都没拿。她就站在那里,白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发梢的蓝光亮得有点不正常。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那两个人,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拨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两个人动不了。
不是吓的。是他们的动作变慢了。举刀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迈出去的脚悬在胶面上落不下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那一秒——眼睛瞪大、嘴张开,但声音出不来。
苏眠夜在减速他们。
不是冻结,是把他们那一小片空间的时间流拽慢了。她额头冒了一点汗——这很耗。她之前在时间加速区救陆沉时耗掉的还没补回来。
"陆沉。"她叫他。声音有一点抖。
"知道。"
陆沉一刀把枪手拍晕——不是杀,他不想在永夜区里多惹一伙仇人。他转身冲剩下那两个。苏眠夜给的减速窗口不长,他必须在窗口内解决。
三步。
第一个他直接用刀柄砸在太阳穴上,人软下去。第二个他用刀背砍在颈动脉上,人歪了歪,倒在胶面上。
疤脸还在。
他没冲。他站在两米外的钢梁下面,短刀垂在手边,脸上的疤在黑暗里像一条蜈蚣。他看了看地上四个同伙,又看了看陆沉,再看了看苏眠夜——他的目光在苏眠夜的白发上停了一下。
他眼睛亮了。
"白发。"他说。声音里那点紧张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贪的。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紫眼睛。"疤脸的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口黄牙,"操。通缉令上那个。白发灾厄。"
他认出她了。
陆沉往前迈一步,挡在苏眠夜前面。
"识相的让开。"他说,"我不想再杀人。"
"你杀不杀我无所谓。"疤脸嘿嘿笑了一声,后退了半步——他不是要打,他的手伸到背后,"白发灾厄,钟塔悬赏——"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个小铁筒,筒口有一根引信。
信号烟。
"——五百时间币。活的翻倍。"疤脸把引信往旁边墙上一擦,着了。火星冒起来,他手一扬要把信号烟扔上天空——
扔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不是苏眠夜的减速。她的减速还在维持那两个被放倒的拾荒者,腾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