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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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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街区边缘的空气跟永夜区里不一样。

没有那种时间被拧成一团的滞涩感,也没有灰烬沉在肺里的冰。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是劣质烟味、铁锈味、还有某种煮烂了的东西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陆沉搀着阿雀,脚步踩在硬邦邦的石板路上。他自己的肋骨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胸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剐。但他没停。

阿雀的手臂从手肘往下全是灰白色,像被人泼了一层灰浆。那层灰白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上臂。她咬着牙不哭,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苏眠夜走在他另一边,墨镜滑到鼻尖也没推。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转,扫视着巷子两侧——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时间。这里的时间比永夜区里平稳多了,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她走在里面甚至觉得有些不习惯。

"还有多远?"陆沉问。

给他指路的是个捡灰烬的老头,独眼,缺了两根手指。他把他们带进一条死胡同,指了指胡同尽头一扇钉着铁皮的门:"就这儿。老刀的铺子,治灰死病他是这条街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是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时间币。"

陆沉兜里只有四十七个。

他没说话,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老郑教过他的黑市敲门规矩——三长两短,求医不问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他们一遍,目光在阿雀灰白的手臂上停了两秒,又在苏眠夜的墨镜上停了两秒。

"什么病?"

"灰死病,初期。"

"进。"

门开大了。里面是一间低矮的地下室,药味混着血腥味冲出来,浓得像粥。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上面躺着个人,盖着脏布不知道是死是活。柜台后面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剃了个光头,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刀疤,那就是老刀。

老刀拎起阿雀的胳膊看了一眼,用手指按了按那层灰白的皮肤。按下去的地方没弹回来,留了一个坑。

"再晚六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得锯。"老刀说,"再晚十二个时辰,人就没了。"

"能治?"

"能治。用时间晶粉配的药,把灰死逼出来,疼,但是能活。"老刀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带路老头说三百。陆沉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头已经溜了。

"我现在只有四十七。"陆沉说。

老刀的手缩回去了,他转身擦柜台:"那就没的谈。外面等着,等我手头这单做完再说。"

"我可以接活。"陆沉说,"修钟的活,什么级别的我都接。先赊账,人你先治。"

老刀擦柜台的手停了。他转过身,重新打量陆沉:"你是修钟人?"

"秒级。三秒。"

"秒级接不了什么好活。"老刀顿了顿,"不过你要是真敢玩命,倒是有一单。"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工单,拍在台面上。工单上盖着一个黑章,不是公会的章,是个陆沉没见过的标记——一把被时间裂缝贯穿的钟。

"城南旧仓库区,有个D级裂隙,三天前刚裂开的。公会的人去了两拨,第一拨一个分级两个秒级,折了一个。第二拨去了四个秒级,封泥用完了没封住,裂隙还在扩。"老刀的手指点了点工单上的数字,"赏金八百。你要是能封了它,药钱从里面扣,剩下三百归你。"

D级裂隙。陆沉现在的状态——肋骨断了两根,刻度在永夜区突围时用空了,刚刚恢复到勉强能倒回两秒。去封D级裂隙,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我接。"他说。

"陆沉。"苏眠夜开口了。

他没看她。他看着老刀:"什么时候能去?"

"裂隙不等人,越快越好。你要是今晚去——"

"今晚去。"陆沉把工单边角折了一下揣进兜里,"先给她治。"

老刀看了他几秒,咧嘴笑了,刀疤扭成一条蜈蚣:"行。你这种不要命的我见得多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多。把人放床上。"

阿雀被扶到铁床上,嘴唇咬得发白。老刀从柜子里取出一支针管,里面是发着淡蓝色光的液体——时间晶粉溶剂。针尖扎进阿雀手臂灰白交界的地方,蓝色液体缓缓推进去。

阿雀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她没叫出声,但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牙齿咬得咯吱响。灰白色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虫子在往外爬。

苏眠夜站在床边看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灰死的时间残片在阿雀的经脉里乱窜,像一堆乱了的齿轮。她能把它们拨顺,但那样会暴露太多——老刀在看着。

十分钟后,阿雀手臂上的灰白色慢慢退了,从指尖开始恢复血色。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脱地瘫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药劲上来了,睡一觉就好。"老刀把针管丢进铁盘里,叮当作响,"后续还要打三针,一针一百。钱从你赏金里扣。"

"知道了。"

陆沉在旁边的破椅子上坐下来,这才允许自己闭了闭眼。肋骨的疼在这一刻才真正涌上来,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声闷哼压了回去。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肋骨。

苏眠夜的手指按在他断骨的位置,力度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他的皮肤渗进骨头缝里。他感觉那股剐着的疼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别用太多。"他压低声音,"留着力气。"

"你的肋骨歪了。"她说,"我帮你拨回来一点。"

"不用。"

"已经拨了。"

陆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按在他肋骨上,指尖的蓝光已经收了,但她没把手拿开。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他骨头的位置——那个歪头的角度不是人类会有的角度,像钟表匠侧耳听机芯里某个齿轮的咬合声。

老刀在柜台后面擦他的针管,没往这边看。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老刀的铺子后面有一间更小的储藏室,堆着药箱和杂物,地上铺了一层干草。阿雀占了唯一一张行军床,睡得昏沉,呼吸很重但均匀。陆沉靠着墙坐,苏眠夜坐在他旁边。

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昏昏黄黄的,在地上切出一道缝。

陆沉撑了太久,靠在墙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的,呼吸比醒着的时候粗,但节奏是稳的。

苏眠夜没睡。

她在黑暗里看着他。不是看脸——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她在看他胸口的起伏。

在永夜区里的时候,他的呼吸是乱的。走得快的时候快,停下来的时候也快,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后面追他。他的心跳也是,有时候她碰他的胳膊就能感觉到,那心跳声急得像要撞破肋骨。

但现在慢了。

她抬起手,悬在他胸口上方几寸的地方,没碰他。她在数。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每一次间隔差不多是一样的。她数了很久,数到他换了个姿势,头歪向她这边,靠在了她肩膀上。

她没动。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灰烬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很暖。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的位置,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吃时间能量时的饱足,是另一种,像她第一次喝热汤的时候,里面是热的。但这次热的是外面。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先是感觉到脖子僵,然后意识到自己靠在什么东西上。不是墙。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的蓝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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