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苏眠夜的脸近在咫尺。
她没睡,墨镜摘了,紫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安静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两根细小的指针,慢慢转着,不快,像散步的钟。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刚醒,哑的。
"数你呼吸的间隔。"她说。
"……数那个做什么。"
"你在永夜区的时候呼吸很快。"她说,"现在慢了。"
陆沉没说话。他想坐直,但她的肩膀很暖,他的脖子僵住了,动了一下又靠回去了——不是他不想动,是肋骨疼得让他没法猛地直起身。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喜欢慢的。"苏眠夜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这个可以吃""那里有裂隙"没什么区别,平的,直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说完之后,瞳孔里的指针转了半格——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陆沉如果不是离她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然后她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慢的比较好数。"
陆沉的耳朵烫了。
不是那种"感觉到了"的烫,是那种血一下子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烫。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肋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硬憋着没弯腰。
"睡觉。"他说。声音比平时硬。
"你不睡了?"
"睡。"他翻身,把背对着她,面朝着墙,"别盯着人看。"
"我没有盯着人看。"她在他身后说,"我在数呼吸。"
"那也别数。"
"为什么?"
"……"陆沉盯着墙上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石子。他的耳朵还在烧。他想让自己想点别的——想明天那个D级裂隙,想老刀的药钱,想阿雀还需要三针,想他们接下来去哪。
但他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我喜欢慢的"。
操。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放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
身后很安静。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不多,就一寸。她的肩膀挨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比常人低一点的温度——但不是冰的,是凉的,像井水。
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跟他同一个节奏。
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
她在学他。
陆沉闭着眼,没动。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他没再翻身。
储藏室外面传来老刀打呼噜的声音,走廊里的那点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阿雀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陆沉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皱眉。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沉醒了。
苏眠夜靠在他后背也睡着了,头歪着,银发散下来铺了他一肩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比醒着的时候更浅,隔很久才呼吸一次,像忘了要喘气。
陆沉慢慢坐直,把她的头轻轻放到干草堆上。她没醒,只是眉头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肋骨的疼还在,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昨晚拨的那一下确实有用,骨头对上了位置,不再每一下呼吸都剐。
阿雀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看多了,有了点血色。
他走到前面的铺子,老刀已经起来了,正在磨一把手术刀。
"工单给我。"陆沉说。
老刀抬眼看了看他,把工单和一支粗笔推过来:"签个字,生死自负。你要是死在里面,你那小丫头的后续三针我照打——但扣完药钱剩下的就归我了。"
陆沉在工单上签了个名字——不是陆沉。他写的是"陈默"。老郑以前教过他,跑江湖用真名是找死。
"那个白头发的丫头,"老刀一边收工单一边随口问,"你什么人?"
"路上捡的。"
"捡的?"老刀嗤了一声,"捡的能为了她不要命进D级裂隙?"
陆沉没接话。他把短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一下封泥——还剩四块,不多。封D级裂隙正常需要六到八块,但他没余钱买。
他走回储藏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苏眠夜还在睡,侧着身子,银发铺在干草上。阿雀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出去一趟。"他对阿雀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去哪?"
"干活。"
"那个裂隙?"阿雀想坐起来,扯到了手臂上的针眼,嘶了一声,"你一个人去?你伤还没好——"
"闭上嘴,好好躺着。"陆沉说,"老刀在前面,有事喊他。"
他看了苏眠夜一眼。她还没醒,呼吸均匀。
他没叫她。
他转身走了出去,铁皮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没多久,苏眠夜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紫色的瞳孔看着门的方向。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快了一点。
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把他走之前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灰烬、汗、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血味。
她把脸埋进去,慢慢呼吸。
然后她开始数。数他走了多少步。数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数到完全听不见。
她在心里接着昨晚的数,继续数他的呼吸。
她猜他现在的呼吸应该是快的。因为他要去危险的地方。她不喜欢快的。
她等他回来,等他的呼吸再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