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言的烧反反复复拖了四天。头两天高烧不退，第三天降下来一点，第四天又烧上去。

靳容没让他劳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粥材料，他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这种只要洗干净放下去就是一锅熟的熬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小米、红枣、山药，煮一大锅，分两顿喝。中午蒸个蛋羹，晚上下点清水面条，放几片青菜叶子。这就是靳容厨艺上的毕生所学了。

味道寡淡，但陆清言没说过不好吃。

靳容自己也跟着吃。本来想点外卖的，但想了想，陆清言病着呢，他在旁边吃麻辣香锅不太像话。于是两个人一起清淡了四天。

第五天陆清言彻底退烧了。体温计显示三十六度五，他看了一眼，把温度计放回床头柜。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再有那层发热时的朦胧水汽。

“好了？”靳容靠在门框上问。

“好了。”

“那今晚——”

“清淡饮食再坚持两天。”陆清言接话。

靳容垮了脸：“我快淡出鸟了。”

“胃肠功能恢复需要时间。”

“我胃肠功能好得很，是你生病。”

“你跟我吃了四天清淡饮食，突然暴饮暴食，急性肠胃炎的概率很高。”

“你吓唬谁呢。”

“《内科学》第八版，急性肠胃炎章节。”

靳容闭嘴了。

但陆清言到底是心软了。退烧后第三天晚上，他说可以吃点别的了。靳容二话不说，拉着他去了学校南门外那条巷子里的烧烤摊。

烧烤摊是个夫妻档，支在巷子口，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油烟味能飘出去半条街。靳容点了一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面筋、烤金针菇、烤年糕，还加了两瓶冰啤酒。像是要把八天清淡饮食的亏空一次性补回来。

陆清言坐在对面，看着满桌的串，没说话。他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是靳容特意跟老板要的。

“庆祝你重获饮食自由，”靳容举起啤酒瓶，“干杯。”

陆清言拿起温水跟他碰了一下。

夜风把烧烤的烟火气吹过来，混着初夏的潮热。巷子里路灯昏黄，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是学生。有人在隔壁桌打视频电话，声音很大，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这种嘈杂的热闹和房间里的安静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世界。

靳容啃着鸡翅，脸上是被烟火熏出来的满足感。他吃相不算好看，嘴边沾着调料粉，手指油亮亮的，也不擦，直接拿纸巾随便抹一把继续吃。陆清言吃了几串就停了，他吃东西本来就慢，生病之后胃口还没完全恢复。

他坐在那里看靳容吃。

灯火昏黄，把靳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低头啃鸡翅的时候，额前那缕头发垂下来，挡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往上翘着，是吃东西时的本能表情，没什么心防。

陆清言看了一会儿，就着靳容的吃相喝了一口温水。

“靳容。”

“嗯？”靳容嘴里塞着半块鸡翅，含混应了一声。

“如果我们以后一直合租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不突然，靳容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鸡翅骨头吐到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想了想。

“可以啊，”他说，“省钱。”

“嗯。”

“不过。”靳容又拿起一串羊肉，“你以后有对象了怎么办？总不能三个人住吧。”

巷子里的风在这时候停了一瞬，或者说，陆清言觉得它好像停了。

他手指搭在温水杯壁上，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杯沿。

“……如果我没有对象呢？”

靳容没听出这句话的重音在哪里。他把“没有对象”这四个字自动翻译成了“陆清言找不到女朋友”，然后……

靳容抬头看他，眼神很干净，没有试探，也没有深意，只是单纯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他笑了，语气笃定得像在做人物分析，“好吧，你这种法官人格，谁受得了你。也就我。”

陆清言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很重，重得他怀疑靳容能听见。

也就我。

这三个字在靳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也就我知道你不吃白萝卜”一样自然。但陆清言听到的重量完全不同。

他看着靳容。对方已经转头继续吃了，羊肉串咬了一半，调料粉沾在嘴角，浑然不觉自己刚说了一句让对面的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陆清言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生病时不舒服的那种快，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想说出来但被理智按住了。

他张了张嘴。

“那如果……”

“如果什么？”靳容抬头看他，嘴角沾着一点油光，还嚼着东西，眼睛却在路灯下很亮。

陆清言对上他的目光。

灯火昏黄，油烟缭绕，隔壁桌的人在笑闹。靳容的眼睛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表情是纯粹的疑惑，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后面要接什么。

陆清言在他目光里待了两秒。两秒之内，他把所有想说的话过了一遍：

如果我们不只是合租呢。

如果我说我没有对象是因为我不想找别人呢。

如果“也就我”这三个字，我想让它不只是开玩笑呢。

每一句都太重了。每一句都可能在说完之后，让眼前这个人露出他最不想看到的表情——那种“你在开玩笑吧”的、带着一点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笑。

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远。不是物理上的，是另一种，心和心的距离。

所以陆清言咽回去了。

烧烤架的烟飘过来，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