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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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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陆清言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入喉的那一瞬间凉意顺着食道往下走,把胸腔里那团涌上来的热压了回去。他不太喝酒,但这个时候需要一点冰的东西。

靳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解决食物。

那晚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清言走在外面靠马路那一侧,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只在和靳容一起走的时候生效。

靳容的急性肠胃炎是在第二天发作的。

准确地说,是凌晨两点。靳容被一阵腹绞痛疼醒了。那种疼不是隐隐的、可以忍一忍的钝痛,是痉挛性的,一阵一阵地绞,像有人攥着他的肠子在拧毛巾。

他从床上滚下来,摸黑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回到床上躺了十分钟,又疼了,再去吐。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扶着门框蹲在地上,冷汗把后背的T恤洇透了。

陆清言的房间亮了灯。

脚步声很快,从隔壁过来,卫生间的灯被打开。靳容眯着眼,看见陆清言蹲在他面前,手搭上他的额头。手指是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他想哭。

陆清言:“怎么了?”

“没事。”靳容的声音很紧,“可能吃坏了。”

“还能走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能……不用叫。”靳容手死死按着上腹部,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几点开始疼的?”

“两……两点。”靳容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吐了几次?”

“三次。”

陆清言没再问了,他回房间拿了外套,回来把靳容从地上捞起来。靳容跟他差不多高,但那会儿浑身没力气,大半个重量都压在陆清言身上,陆清言架着他下楼去医院。

外面在下雨。九月的雨不大,但密,毛毛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陆清言把外套披在靳容头上,自己淋着。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最近的医院急诊。

车里靳容蜷在后座上,额头抵着前排靠背,疼得连哼都哼不出来。陆清言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T恤传过来,不算暖,但能提供些许安慰。

到了急诊,挂号、排队、等医生。凌晨两点的急诊室灯管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味。走廊里只有一个喝醉酒摔破头的中年人在等缝针。

终于轮到他们了。

医生是个年轻的值班大夫,戴着口罩,眼圈有点青,一看就是值了大夜班。他问了句什么症状,陆清言开口了。

“患者男性,二十一岁,今晚约二十一点在路边摊进食烧烤及冰镇啤酒后,凌晨两点出现上腹部绞痛,疼痛等级约七级,阵发性,伴恶心呕吐三次,呕吐物为胃内容物及少量胆汁,无放射痛,无发热,无腹泻,既往体健,无慢性病史,无药物过敏史。初步怀疑急性肠胃炎,建议查血常规和腹部超声排除其他急腹症。”

他说完,急诊室安静了两秒。

医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蜷在椅子上的靳容。

“你男朋友挺专业啊。”医生笑着说。

靳容奄奄一息地抬了一下眼皮:“他……法学院的……”

陆清言正在填挂号单,笔顿了一下。

“男朋友”这三个字,陆清言听见了,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不只是因为想默认,是脑子在那一刻被另一件事占满了。靳容还肚子疼着,血常规结果还没出来,他需要确认是不是单纯性肠胃炎而不是急性胰腺炎。这些问题比一个称呼重要得多。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我是他邻居……室友。”

医生“哦”了一声,低头写病历,又补了一句:“青梅竹马?”

陆清言没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填好的单子递过去,声音平静:“麻烦尽快安排检查。”

靳容被扶上诊床的时候,陆清言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检查单,指节发白。

血常规结果显示白细胞偏高,腹部超声排除胰腺和胆囊问题。诊断是急性肠胃炎,挂水观察。护士给靳容扎了留置针,输液瓶挂上去,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落下来。

凌晨三点多的急诊观察室,灯管嗡嗡地响。靳容半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眼睛半闭着。药效上来之后疼痛慢慢缓解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虚脱。

陆清言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折叠水果刀。他开始削苹果。刀刃贴着果肉转了一圈,苹果皮一寸寸往下走,没有断,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垂下去。

靳容看着他削苹果,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那医生,”他突然说,声音闷闷的,“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陆清言没抬头,手里的刀继续转。

“叫你……男朋友。”

陆清言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在快要断不断之间晃了晃。

一秒。

他继续削。

“嗯,”他说,“人家随口说的。”

靳容“哦”了一声,闭了眼。

陆清言把苹果皮削干净了。苹果肉白白的,光溜溜的,在急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把它切成小块,摆在纸巾上,插了两根牙签,放到靳容手边。

靳容没睁眼。

陆清言看了他一会儿。

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节奏很均匀。靳容的呼吸慢慢平缓,大概是睡着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因为脱水有点干裂,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他从高中看到现在的样子。

陆清言低头,把目光收回来。

他拿起一块苹果,自己吃了。苹果是酸的,他没挑好。

但也吃了。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雨停了,云层很厚,透出一点灰蓝色的光。急诊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靳容的输液还有半瓶。陆清言坐在塑料凳子上,背挺得很直。

后来靳容很久之后想起过这件事。

不是想起来那个关于“男朋友”的误会,那个他当时确实没力气在意。靳容想起来的,是陆清言在他说“误会什么”之后,削苹果那个停顿。

很短暂。短暂到靳容当时没注意,是后来某天安静夜里,突然从记忆里捞出来的。那个停顿,不像是“没听清”的停顿,更像是“听清了,在决定怎么回答”的停顿。

但当他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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