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陆清言跟靳容出去的时候,基本都是两个人。现在靳容约他,他偶尔会问“要不要叫上你同学”,人多热闹。
靳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你最近怎么了?”有一次,靳容忍不住问,“感觉……变得客套了?”
“快毕业了,压力大。”陆清言淡淡地解释,手里依然翻着法条书,“我想考法官,得专心备考。”
“哦。”靳容点点头,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靳容看着陆清言专注的侧脸,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像是一个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最珍视的玩具被锁进了柜子里,虽然还能看见,却摸不到了。
这种不安,在一次次日常的相处中被放大,却又被两人默契地忽略。
大四上学期,靳容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和找工作。有一天晚上他在客厅赶稿子赶得烦躁,把笔一摔,瘫在沙发上说:“我想写个主角,但不知道他该做什么职业。写律师?太累了。写医生?太苦了。”
陆清言那天难得没看法条资料,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案集。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写我。我是你的素材。”
靳容转着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有什么好写的?每天看法条、写论文、背法条,无聊透顶,读者看了会睡着的。”
陆清言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转过身,看着靳容,眼神里有一种靳容从未见过的深沉与认真。
“写我怎么看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靳容的笔停在指间,没有转下去。
靳容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太肉麻了吧,陆法官。你什么时候走这种深情路线了?读者不买账的。”
陆清言没有笑。
他看着靳容,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写我怎么看你,从认识起看到现在,我能写一万字。不,十万字。”
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次沉默的陪伴,都是感情变质的证据。
靳容看着他。
那一瞬间,客厅的灯光、空调的声音、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变成了背景。他看见了陆清言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认真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意识到陆清言话里有话,但他不敢深想。十几年间那种名为“友情”的壳子太厚了,厚到让人觉得打破它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那你写,”靳容说,嘴上挂着故作轻松的笑,“写完了我帮你改错别字。”
陆清言看着他的神情,眼中的光亮微微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会写的。”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案集。靳容也低下头继续写稿子。
这不是告白,这只是一份预告书。
陆清言想,他还有时间。
毕业季临近,未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等待着被填满。而陆清言决定,先把这张纸的一角,折出一个痕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折痕。
客厅气氛恢复了正常,灯光暖黄。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各干各的。
但靳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过,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知道,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想。
后来那一整个学期,陆清言更加体贴了。早餐照买,论文照改,靳容约他出去玩他也去,只是不再刻意制造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但他开始跟班上的同学走动多了些,偶尔参加法学院的聚餐,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份靳容爱吃的东西,烧烤摊的烤茄子,或者南门那家奶茶店的乌龙玛奇朵。
靳容觉得陆清言最近变了,但总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
他想过是不是快毕业了压力大——毕竟要考法官,复习量不小。他也想过是不是陆清言交了新朋友,社交圈扩大了——这也很正常,大学最后一年了,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他没有想过“陆清言是不是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因为如果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就会不得不去想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如果是,那他该怎么办。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不去想。
两个胆小鬼的错位,就是这样的。一个在试探之后选择了撤退,把所有的感情压进“完美竹马”的模子里,用体贴和距离感包裹住里面翻涌的东西。
另一个在感觉到变化之后选择了不追问,把不安归因于“压力大”和“成熟了”,然后继续路径依赖地享受对方的照顾。
日子就这样过。平稳、安静、像一条没有拐点的直线。
大四的冬天,靳容有一天晚上在阳台晾衣服。他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把T恤一件件挂上去。客厅里传来陆清言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
靳容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是想到了什么,就是有一种感觉。一种“有什么东西不对”的感觉。像是一道题做到一半,答案出来了,但总觉得哪里算错了,又说不上来错在哪。
靳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清言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司法考试教材,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感觉到了靳容的目光,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靳容转回去继续晾衣服。
衣服挂完了,靳容拎着空盆进了屋。经过客厅的时候,陆清言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知道了。”
靳容回了房间,把盆放在角落里。他站在自己房间中央,看了一圈。桌上堆着书和零食,键盘和显示器之间夹着一包纸巾,床头贴着几张便签。跟大一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年了。
他想起那年跨年夜那天晚上在阳台上说的话:“你还在。”还在,一直都在。但靳容突然不确定“在”这个字,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大学毕业前夕,出租屋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打包。
陆清言看着满屋子的纸箱,心里那种“延期审理”的决定开始动摇。毕业是一个分界点,是一个旧阶段的终结,也是新阶段的开始。
如果不说,可能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陆清言看着靳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美好。
算了。
陆清言拿起一个纸箱,默默地封好。
就让它延期吧。哪怕是无期徒刑,只要能维持现状,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