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要真想我快点睡着,就不要再翻来翻去,也不要再时不时问我睡了没有。”
“噢噢。”靳容有些尴尬地让自己恢复老老实实的睡姿,强制自己开始入睡。
凌晨三点的闹钟响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坐了起来。
山里的凌晨比城市冷得多,冷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温度大概十一二度,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们穿好外套,背上包,出门的时候天还全黑。民宿门口的路灯只照了一小圈,往外就是纯粹的黑暗。
山路入口在民宿后面三百米处,有指示牌。石阶路,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有木栏杆。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照出一格一格的台阶。凌晨的山里很安静,偶尔有虫鸣和不知名鸟叫,远处好像还有猫头鹰。
两人一路没什么话。爬山这种事本来就费力气,说话更费。靳容走在后面,陆清言走在前面。这个顺序跟平时不太一样——以前出门都是靳容精力好走在前头,陆清言跟在后面,今天反过来了。
陆清言爬了一段路就发现了,他回头看了靳容一眼。靳容的步伐明显比平时慢,呼吸也重了一些,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你今天怎么爬得慢?”陆清言停下来等他。
“累了?”
“没……就是昨晚没睡好。”靳容喘了口气。
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全部的原因是他背包里多了那个木盒,中号的解谜盒加上里面的物件,大概两公斤出头。平时不算什么,但爬山的时候,每一公斤负重体力都在翻倍。尤其是在石阶路上,背包的重心往后坠,肩膀带的压力全转移到腰上。
靳容感觉自己像背了一块石头来拉练。
陆清言伸出手,靳容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
“搭把手。”陆清言说。
靳容抓住他的手,借力跨上了一段比较陡的台阶。手心贴着手心,陆清言的手指是凉的,山里凌晨的温度把他指尖冻得有些发白。靳容下意识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了。”
后面一段路陆清言放慢了速度,偶尔在陡的地方停下来等他。靳容跟在后面,盯着陆清言的背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不算是告白,更像是摊牌。靳容想说:我注意到你在后退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可以谈。如果你不确定你的感情是什么,我可以等你想清楚。如果你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那也没关系,习惯也是一种重要的感情。如果你确实觉得我是……那我也要告诉你我的顾虑。
靳容更想说:如果你是因为害怕失去我这个朋友的错觉,所以才决定把关系推到世人眼中更重要的、唯一的爱情、唯一的伴侣位置。那么他可以承诺他,就算是友情,他也永远不会变的,而且普遍来说友情似乎也比爱情更稳定吧。
靳容甚至想好了最后一句话:“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消失。”
但这句话到底算什么?承诺?友情保质期?还是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字的替代品?
他不知道。
这么想的靳容把自己放在了更包容迁就陆清言的位置,好像对方什么回答都能接受。但如果真让他看到陆清言在伴侣位置上有其他人,他估计就不会是这种等待对方选择的态度了。
现在他们之间互相等待对方先出牌的这种想法,只能说是对方在爱情位置上都没有人的原因,如果一直维持现状,那他们或许真可以默契地维持这个“友情”名义的关系一辈子。
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有了一条极细的灰白色光带,像有人在黑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观景台是一段木制走廊,建在山顶的悬崖边上,有护栏和长椅。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三个人在那里了,都是来看日出的。
靳容一屁股坐到长椅上,大口喘气,背靠在椅背上,不,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他记着背包里的盒子,不敢往后压。
他小心翼翼地把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生怕压坏了里面的宝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七分。日出大约在五点二十左右。还有小半个小时。
陆清言在他旁边坐下,从侧袋里抽出矿泉水瓶递过去。靳容接过来灌了半瓶。陆清言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给靳容擦汗。
然后他没再动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是灰蒙蒙的天和沉默的山脊线。木走廊的栏杆上凝着露水,在手机微弱的光里泛着冷光。远处山底下的水库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水汽蒸腾上来的凉意。
陆清言的心跳在加速。
他本来计划等日出,日出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刻——光从黑暗里透出来,天从灰变成蓝再变成金,万物被照亮。在那一刻说出的话,有日出的光做背书,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场面是美的。
而且看完日出之后,就算不管说了会有什么后果,他们都是会一起下山的。而日出前说,反而还有可能要在尴尬的气氛里等日出。
所以看完日出再说吧,至少不会让沉默的等待毁掉这场日出。
万一靳容扭头就走的话,好像陆清言他会更加遗憾搞砸了这次最后的亲密。
看完日出再说,就算靳容的反应不好,他们也是一起最后看完了一场日出的人。
陆清言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手指还是带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