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距离家里那座城市,高铁三个半小时。
靳容第一次坐上这趟列车的时候,是在九月初。行李箱里塞了秋冬的衣服和几本专业书,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还没看完的文献。
靳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往后退,高铁进入平原之后风景就变得单调——农田、电线杆、偶尔闪过的小站。
靳容难得推脱了一回,没让陆清言来送。说不用,又不是出国,就高铁三小时的事。于是陆清言说“好”,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的、没有起伏。
靳容当时认为,他连句“我送送你”都不争取一下,果然是想回到正常竹马的距离了。
即使后来靳容又想,这个判断大概错了。
但他当时不知道。他当时只觉得他需要离开陆清言一段距离,来确认一件事。
那件事靳容没说出口,连在脑子里想都要绕着弯说:如果分开三年,我还想着他,他还想着我,那就是爱。如果分开三年,我们都放下了,那就只是长期习惯带来的错觉。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像科学实验,设对照组,控制变量,观察结果。靳容甚至给自己定了时间:三年。硕士读完三年,如果三年后他回到那座城市,看到陆清言,心跳还会加速,那他就不再犹豫了。
但靳容没敢把这个计划告诉陆清言。因为说出来就像“我给你三年试用期”,这对陆清言不太公平。万一三年后他说“我放下了”呢?那陆清言算什么?被搁置了三年的备选项?
所以靳容离开了,用“学术追求”当理由,用“A大文学系排名靠前”当借口,用“读研又不是读一辈子”当安慰。
靳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在观察陆清言的反应。
陆清言说“恭喜你”。
语气很真诚,表情很到位,笑意到了眼底,祝福的话说得体面又大方,像一个普通的竹马该有的样子。
靳容当时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一下。
靳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愤怒失望,大概是一种很轻的、转瞬即逝的失落。像伸手去接一个东西,以为会接到,结果手伸出去落了空。
原来他没那么想的啊,原来他真的觉得我去A市挺好的。
是我想多了。
A市的雨季漫长而黏腻,像极了靳容心里那团怎么也理不清的乱麻。
来这边读研的第一年,靳容觉得自己像个带着镣铐跳舞的逃犯。
表面上,他是光鲜亮丽的名校文学硕士,研究方向是“当代小说中的亲密关系叙事”,听起来既学术又文艺;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选这个题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和陆清言“看病”。
靳容在图书馆翻着一本本关于爱情心理学的著作,试图用理论拆解自己对陆清言的思念,结果却悲哀地发现,书里的每一个负面案例都像是他的自传。
“如果分离产生剧烈痛感,证明情感联结已超越依恋范畴……”靳容合上书,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痛吗?太痛了。
A市的第一年,靳容过得很忙。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研究方向。他选这个方向的时候,导师问他为什么感兴趣,靳容说“因为亲密关系是文学永恒的母题”。导师说挺好,谈了谈研究框架,推荐了几本理论书。
这有点荒谬吧。一个拥有两辈子灵魂的穿书者,在小说世界再次胎穿里活了二十多年,居然还要通过学术研究来解释“爱”。
靳容他面对自己的情感时能坦然接受,但竟然会担心对方的情感是否是真实的“爱”。
他研究“亲密关系的叙事建构”,读鲍德里亚、读吉登斯、读鲍尔比,研究依恋理论和亲密关系的现代化转型。
靳容写论文,分析小说里的人物如何通过叙事来定义和重新定义彼此的关系。他写了很多字,引用了很多理论,做了很多案例分析。
然后他发现,所有样本都有种他和陆清言的倒影。
每一对他分析的人物,从《霍乱时期的爱情》到《Call Me By Your Name》,从书信体小说到当代短篇。
靳容总能在他们的互动里找到自己跟陆清言的影子。那种模糊的、既像友情又像爱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文学史上有一个共同的母题:无法命名的爱。
他越研究越确认,越确认越不敢承认,越不敢承认越往下研究,死循环。
第一年的前半年,陆清言来看过他好几次。
A市离他们家那座城市不算太远,高铁三个半小时,周末来回够了。陆清言通常是周六早上出发,中午到,周日晚上回去。
来了之后住在靳容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两个人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跟在大学合租的时候差不多。
但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靳容说不清楚。也许是陆清言坐在他宿舍椅子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在大学出租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
也许是他们走路的时候,陆清言会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暧昧,也不太远显得生疏。
也许是吃饭的时候,陆清言会问“你最近怎么样”,以前不用问,因为天天见,对方的状态一目了然。
距离改变了某些东西,但又具体是什么呢?
每一次,陆清言都表现得像个完美的竹马,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把靳容那间狭小的研究生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连靳容室友的垃圾都顺手带了出去。
那时候,靳容的室友调侃道:“你这邻居竹马跟你关系也太好了吧?我看他对你有意思啊。”
靳容正在整理书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挂上那副“看透红尘”的假笑:“他?他就是那样,对谁都不错,滥好人一个。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不懂,这叫革命友谊。”
这叫革命友谊,这句话说多了,连靳容自己都快信了。
第一年的时候,靳容经常在深夜给陆清言发消息。最终发出去的内容永远是“论文卡壳了”“导师又催稿了”“A市降温了好冷”这类日常琐事。
每次发完靳容就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待回复,不用扣上,因为陆清言回得很快——不管多晚,基本三分钟内就有回复。内容简短却温馨:“慢慢写”、“注意身体”、“多穿点”。
有一次靳容凌晨一点发了一条“陆清言”,没有后文,就三个字。
陆清言回:“怎么了?”
靳容打了三遍,删了两遍。第一遍打的是“我有点想你了”,删掉。第二遍打的是“你有没有想我”,删掉。第三遍打的是“没事,就是论文又卡壳了,好无聊”。
发出去之后,靳容把手机推到一边,趴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陆清言回了一个“嗯”。
靳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陆清言在发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已经困了在敷衍?还是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
可每当夜深人静,靳容看着聊天框里陆清言发来的“记得按时吃饭”、“降温了加衣”,总是忍不住想打字问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我?你想的是哪种想?
但靳容没有问出来,这种逃避的心态,像是一颗慢性毒药,随着时间推移渗透进骨髓。
靳容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现如今的陆清言会一脸茫然地告诉他:“啊?我以为我们就是朋友啊。”
那一刻,他宁愿自己是在A市的雨里腐烂掉,也不想面对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