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进静兰院的院门,曲明昭远远便看见两帮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一方是这几日常打交道的英华派弟子,另一方应是沙家帮的人,个个穿着打扮十分粗犷,各个肌肉遒劲,五大三粗,手拿大锤。
“杀人偿命,帮主死在你们英华派的人手里,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两拨人剑拔弩张,沙家帮的人率先按捺不住,抡起大锤就要往英华派弟子身上招呼。
“唰”的一道破风声掠过,沙家帮妄动的人脚下径直插了一把剑,淡蓝色的剑穗微微随风晃动。
“再生事端者,死。”
陆琮冷脸站在院门前,他一张口,剑宗弟子纷纷上前将人团团围住。
抱着胳膊看热闹,谷景云撞撞曲明昭,小声打趣:“你别说,他这一出手配上这句话,还挺帅。”
沙家帮忌惮剑宗,虽不再闹事,但依旧守在屋前不肯走,英华派也不甘落后,占据了院子的另一角。
从两帮人中间穿过,曲明昭左右扫了一眼,他们的脸上除了气愤,还都藏着一丝恐惧。
在害怕什么?
进到屋里,几人都下意识捂住鼻子,尤其是谷景云,他的鼻子格外灵敏,醋一般的酸腐味直冲他袭来。
沙家帮帮主沙义明晃晃地倚坐在金柱旁,怒目圆睁,目眦俱裂,胸口被血染红了一片,一道清晰的剑痕赫然在胸口。
落英剑法。
曲明昭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当年白家庄庄主,他的好大哥白图南就死于这一招。
“落英剑法。”陆琮检查后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大大咧咧背着把大刀走进来,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抬手就是一拍桌子。
他操着一口陇右口音:“太可气了,老子差一点就抓着凶手了!”
他背上的大刀杵在地上,刀柄嵌着只骷髅头,在烛火映照下分外骇人。
正是前几日来过曲明昭算命摊的黄刀客李魁。
“我瞧见凶手了,陆盟主非让我跟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娃娃讲,听说你们还没搞明白那英华派掌门肖仁的死呢,真能抓到凶手吗?”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陆琮、江十八、谷景云,落到并不显眼的曲明昭身上时,忽然咧开嘴笑起来。
“你也在啊,小神棍。”
谷景云三人齐齐半眯起眼去看曲明昭,满眼都写着对他和目击者认识的疑惑。
李魁笑呵呵地跟曲明昭挥挥手,嘴上却十分直接:“完蛋了,你们都找算命的来抓凶手了。”
笑盈盈地跟李魁打了个招呼,曲明昭倒是不恼,慢悠悠地问他:“那李大哥说说,我之前可给你算得准?”
“你怎知我姓李?我那日算命可未自报家门!”
“我不仅能算出来你姓李,还能算出你是万人册第五千三百一十八位的黄刀客李魁。”
李魁身材孔武,面相凶悍,人却意外憨直淳朴,一下子还真被曲明昭唬得一愣。
“那我就信你们一回!”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与老沙是同乡旧交,家在铜川郡,肖掌门出事后,我看老沙一直闷闷不乐,就想着搞几坛好酒,今晚与他一醉方休。”
“更夫刚敲二更不久,我带着酒刚到院墙边,就见一个白袍子从房顶飞了出来,个儿没我刀高,手里提溜把剑往下滴血,脚下跟抹了油似的嗖嗖嗖就跑了。”
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李魁的刀,他的刀确是宽大,与他坐着差不多一般高,但要说是人就这么高,着实少见。
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刀,李魁啧了一下嘴,比划了一下:“哎呀,我说的是夸张了点,反正那白袍子个子不高,也就七尺吧。”
谷景云追问:“你可有看清那把剑?”
“当然。”李魁毫不犹豫,十分自信,“剑长三尺,剑柄上挂了个镶玉的黄色绳结,那结打得跟朵花似的。”
“落英剑。”陆琮和江十八同时开口。
李魁看到的凶手从身形到佩剑再到剑法,方方面面都将凶手指向了肖仁。
肖仁看似死在早已死去的江七手中,而沙义也死在了一个江湖公认的已死之人手中。
谷景云忽然后背一阵发凉,竖起的汗毛酥酥麻麻的,仿佛有蚂蚁正爬来爬去。
凶手,像是故意在制造鬼魂索命的恐慌。
他下意识看向曲明昭,但曲明昭盯着李魁的方向似乎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扫了一眼屋内,江十八微眯起了眼睛,与肖仁一样,死者惯用的武器都不见了。
“你可见那凶手拿走了沙帮主的双锤?”
李魁很快摇了摇头:“没有,就那白袍子的小身板,指定拿不动老沙的锤。”
凶手还有帮凶,江十八迅速反应过来。
曲明昭却还陷在自己的思维里。
沙家帮本就是中原地带的沙匪起家,沙义来自铜川郡倒也不算奇怪,可白满川先前不声不响地也说要去铜川郡,算下来快有半月了,却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而恰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当初屠戮白家庄的主谋已经死了第二人了,会是巧合吗?
摸摸索索到尸体旁边,谷景云抬起沙义的手掌左右看了看。
“他手上有什么?”江十八见状,好奇地探头去看。
“呃……常年握锤的老茧。”谷景云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小声说:“我想看看他手上的生杀线和财富线跟肖掌门是不是一样。”
“你也会看手相?”江十八更是惊奇。
忽地听见这话,曲明昭意识回笼,赶紧缀上一句:“别叫我啊,他的手相看了也没用。”
他又不是真的会看手相。
曲明昭迅速找了个理由搪塞:“沙家帮是沙匪出身,常常行劫富济贫之事,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且多与钱财有关,看了也不能证明与肖仁有相同之处。”
“这倒也是。”谷景云挠了挠头。
以防他下回再提看手相之事,曲明昭凑过去,无声地用口型坦白:“其实我也不会看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