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走吧。”
马车驶出丞相府,穿过长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此时整座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车轮晃晃悠悠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晏昭雪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应对策略”。
穿过来这么久,他对这位书中的大周朝陛下也有了一些了解。
只要裴定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多余的话不说。
不主动提裴兮寂,也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就当自己是来汇报工作的。
这样肯定不会踩雷。
他默默的在心里把这几个要点重复了一遍,反复告诫自己,千万别一紧张就说漏了嘴。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外面传来喧哗声,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吵架。
晏昭雪掀开帘子:“怎么了?”
赶车的卫苍回过头:“大人,前面有人在吵架,堵了路。”
晏昭雪皱了皱眉,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大半条街。
人群中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中带着哭腔的声音,以及一个老妇人尖利的叫骂声。
“娘!算我求您了!”
那男人的声音又涩又哑:“小雨要生了,您这个时候闹这一出,是要逼死我们啊!”
“谁知道你媳妇肚子里的是不是你的种?”
老妇人的声音尖酸又刻薄:“之前她不是天天撺掇着你分家吗?现在我同意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可我伤了!干不了活儿,钱也都被您拿走了,接下来我们怎么过?”
“那我不管!”
……
晏昭雪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
他透过人群缝隙,见到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膝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叉着腰,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
那汉子的身边,还跪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鼓鼓的,显然是快要生了。
她的脸色蜡黄,眼眶红肿,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汉子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晏昭雪看了几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应该是家庭矛盾。
这老妇人是那汉子的亲娘,儿媳妇要生了,她不仅不管,还趁机逼着两人分家,把钱全拿走了。
这汉子也不知道怎么受了伤,现在干不了活,一家人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这种家务事,外人根本没法管。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大概就是这种。
他刚叹了口气,那汉子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街上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我爹走的早,我一个人把弟弟妹妹拉扯大,还给您养老,我到底哪点对不住您了?您要这样对我!”
老妇人被他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更大了:“你别在这丢人了!你家的事我可管不着!”
说完她一把甩开汉子的手,挤开人群,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巷口。
那汉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身旁的妻子也默默地垂着泪。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
“这老太太也太狠心了,连自己儿子都不管。”
“可不是嘛,儿媳妇都要生了,还闹这一出。”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要我说,这汉子也是窝囊,被自己亲娘欺负成这样……”
“可不是。不过他受了伤,干不了活,钱又都被拿走了,还能怎么办?”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大家都像看戏一样围着那对夫妻。
晏昭雪叫来卫苍,从袖中摸出几颗金珠。
那是他随身带着把玩的,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也够普通人生活一阵子了。
“把这几颗金珠给那汉子,让他们先让路。”
卫苍接过金珠,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犹豫了一下:“大人,您查都没查,万一他们是合起伙来的骗子呢?”
晏昭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观那汉子腿上的伤不似作假,且手指生疮,鞋也破破烂烂,还有泡水后的痕迹,应该是常年在码头干苦力活的力工。”
他说着有些感慨。
“这样的人明明有一把子力气,也有能力养活自己,却在最艰难的时刻遭遇家人的背叛。”
他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卫苍嘟囔了一句:“可我就觉得他是个骗子。”
晏昭雪笑了笑:“骗就骗吧,如果我被骗了,也就损失几颗金珠,将来若是再遇见,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汉子身边的孕妇身上。
那女子整个人靠着丈夫,几乎站不起身,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可若是真因此而救下一家人的命呢?”
卫苍不说话了。
他虽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依着晏昭雪的意思,臭着脸走过去,把金珠扔在了那汉子面前的地上。
“喂,我家大人给你的。”
那汉子抬起头,看着地上几颗金灿灿的珠子滚动着,整个人愣住了。
好半晌,他的嘴唇才哆嗦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卫苍,早已转身走了。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哪家的贵人?出手这么大方。”
“那几颗可是金珠!够这汉子一家生活一年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就算家中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吧?”
“谁知道这些贵人怎么想的?上次我还见着陈家的小公子拿银子打水漂呢。”
“哎,人家就算拿去打水漂,也不会救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捧着金珠朝晏昭雪的马车跪了下来。
“感谢恩人!”
他的声音发着抖:“请问恩人贵姓?我张力将来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不用了。”
晏昭雪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为之,并不打算让这汉子报恩。
“起来,别挡了路。带着你媳妇去看看大夫吧。”
那汉子闻言,赶紧扶着妻子让开。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驶去。
那汉子跪在地上,捧着金珠哭的浑身发抖。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就是个装可怜的骗子。
说什么的都有,但那汉子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知道,他遇见了一个好人。
马车外,卫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那汉子还跪着呢。”
“嗯。”
“他真的不是骗子吗?”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晏昭雪有些无奈:“我只是给了他几颗金珠子,他想拿去做什么是他的事,而我做了我想做的,这就够了。”
卫苍似懂非懂。
从前的大人,是很少管这种闲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