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碍于此案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他若故意偏袒晏昭雪,反而会落人口舌。
不过,这桩案子的真相,早在昨夜就已经摆在了陛下的御案上,若不是迫于关注此案的人太多,就连今日这一出都不会有。
“仵作已经验完尸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严钊说着,朝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向严钊拱了拱手:“大人,死者三人的尸身已经检验完毕。”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声音并没有面容看上去那么沉稳,而是带着些许阴柔。
“讲。”
那仵作点点头。
“张力一家三口,死于同一刻,伤口一致,皆是一刀毙命。凶器应为短刃,刃口极薄,一刀贯穿心脏,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没有说具体的死亡时间,而是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晏昭雪。
很短暂,但被晏昭雪捕捉到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仵作,是宫里的人。
他心中一定,立即转头看向卫苍。
“卫苍,你是什么时辰去的那人家里?”
卫苍跪在地上,老实回答:“回大人,那日我从府中出去时,刚过二更。先去了趟粮铺,又去了趟杂货铺,到张力家的时候,大约……二更过半。”
二更过半,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晏昭雪又问那证人小孩:“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卫苍进入张力家的?”
男孩想了想:“那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看见一个人影进了张大叔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但那时月亮已经很高了。”
月亮很高。
此时正值秋季,大致也是在二更过半的样子。
时间对得上。
晏昭雪点点头,再次问卫苍:“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待了大概一刻钟,放下东西就走了。”
“离开时,张力家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卫苍摇头。
晏昭雪心中有了数。
他抬手示意,让人叫来了他带来的两名证人。
一个是粮铺老板,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有些精明。
另一个是杂货铺的掌柜,留着撮山羊胡。
“这是京中粮铺的赵掌柜,另一位是福记杂货铺的钱掌柜。”
晏昭雪介绍道:“他们可以证明,卫苍那夜的行动路线没有撒谎。”
赵掌柜看了看卫苍:“这位护卫确实在那天夜里来我家铺子买过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要送人,还让我包的好看些。”
“你可还记得具体时辰?”
赵掌柜想了想:“我们铺子一般二更就关门了,那天我算账算的晚了些,他刚好进来,应该是二更刚过。因为这个时辰来买东西的人少,所以我还记得。”
钱掌柜也点头道:“没错,他也来了我店里,买了二斤红枣。我记得他还抱怨了一句,红枣怎么这么贵。”
卫苍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少人都朝他投去了诧异的眼神。
这个卫苍买东西还挺细心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店里的?”
钱掌柜道:“不超过二更一刻。将东西给他包好后,我就关门了。”
两个掌柜的证词,将卫苍那夜的行动轨迹勾勒得清清楚楚。
二更刚过时,他在粮铺买米。
二更一刻,他在杂货铺买红枣。
二更过半,他到了张力家。
二更三刻左右,他返回丞相府。
按照卫苍的武功,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一家人杀死,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卫苍离开时,张力的妻子还未生。
仵作适时开口:“死者张力的妻子,是将孩子生出来以后才被杀死的。”
这下有不少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之前那小孩的指证,让他们陷入了一个时间误区。
严钊问道:“死者具体的死亡时辰,可否推算出?”
仵作点头:“三更之后。”
而卫苍离开张力家的时间,不到二更三刻。
“卫苍回丞相府走的是正门,除了丞相府的守卫外,更夫也可以替他证明。”
晏昭雪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样完整的时间线,张力一家的死,怎么也不可能再栽赃到卫苍的头上。
在没有监控的古代,想要扒出来这些颇为不容易,晏昭雪也是废了不少的心思。
严钊见案件证词完整,直接宣判。
“既然时间对不上,那卫苍便是冤枉的。”
“张力一家被杀的时候,卫苍根本不在现场,他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王崇文的脸色铁青。
晏昭雪悄悄朝他做了个口型。
铁证如山。
脱罪后,卫苍连忙重重地朝严钊磕了一个头。
“多谢大人明鉴。”
他站起来,退到晏昭雪身后。
晏昭雪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了一下。
严钊又看向那忐忑不安的证人小孩。
“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将看到的说了出来,这是对的。只不过有时候,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被人带了下去。
晏昭雪站起来:“还要感谢严大人主持公道。”
严钊摆摆手:“晏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依法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投向晏昭雪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晏昭雪心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案子审完了,晏昭雪带着卫苍走出了大理寺。
外面的百姓还在围观,见晏昭雪带人出来,又是一阵骚动。
“听说凶手不是丞相的护卫?”
“真的假的?那凶手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你,也不是我,嘿嘿。”
……
随着案件明晰,议论声也渐渐变了风向,有不少关于真相的“民间说法”传了出来。
其中自然有裴定渊派人极力引导的结果。
“听说了吗?丞相之前在街上,撞见有人争吵,心生怜悯,好心给了那人几颗金珠……”
“知道知道,我还听说,那人遭人妒忌,被贼人冲进家中,不但抢走了金珠,一家子还都被杀了!”
“哎哟!真是凶得很!”
因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穷凶极恶的贼人,京中一时人人自危。
不仅巡逻加强了,夜里出门的人也少了,生怕自己被贼人惦记上。
只有张力的母亲还想再闹。
她跑去了京兆府撒泼,想要赖得一笔赔偿。
京兆府根本不惯着她,直接不耐烦地警告道:“你若再闹,本官便着人将你压下去,打上二十大板!”
老妇人一听,立即灰溜溜的跑了。
这桩案子,最终在捕快将张力家翻了个底朝天后,被定性为见财起意杀人。
凶手的线索被挂上了悬赏,只等着有人揭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