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剧本,但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导演喊了"开始"。
林雅京站在街中央,身后的群演来来往往。
她面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
由延仰着脸看她,眼神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伸出手,扯住她的裙角:"您可以带我回家吗?"
林雅京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让她想起六百年前草原上的某个夜晚,岑随之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也是这种我只相信你的眼神,这个世界只有你对我好的语气。
然后他骗了她十二年。
杀了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
林雅京的瞳孔微微一缩。
"卡!"徐冬冬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皱着眉喊:"林雅京,你眼神不对!你是心动,不是想杀人!重来!"
林雅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压了压情绪,重新调整表情:"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次。"
第二次。
由延仰起头,伸手扯她的裙角:"您可以带我回家吗?"
林雅京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那股笑意还没到眼底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恨。
积压了六百年的恨。
像一堵墙横亘在她和角色之间。
"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徐冬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第六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了了,把喇叭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像冰:"林雅京,你要是不能演就换人!"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她。
林雅京站在原地,被鹅黄色裙摆包裹着,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霜打了的花。
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错不在她身上。
但她不能说。
"导演……"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平。
"给我十分钟。"
徐冬冬看了她两秒,挥了挥手。
"下去调整,十分钟之后如果还是不行,这场戏换人拍。"
林雅京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区走。
她经过苏禾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门口。
她的肩膀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但他看到了她攥着裙角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苏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不自觉握紧的手。
"苏齐。"
"哥?"
"去给她拿杯热水。"
苏齐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苏禾靠在墙上,看着化妆间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又晃了一下。
寺庙。
鹅黄色的裙子。
还有一颗糖。
他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个画面更多的细节。
但越想抓住,它就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看不清。
化妆间里,林雅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把呼吸调匀。
"舒容"她低声对自己说:"那个人不是他。由延不是岑随之,你演的只是戏。"
镜子里的她眼睛还是红的。
"你骗得了自己吗?"
她问镜子。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林雅京站起来,用水泼了泼脸,擦干,重新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又甜又软,是殷莺该有的样子。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岑随之,你要是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你比由延死得难看一百倍。"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禾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她出来,他把杯子递过去:"导演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雅京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
她垂眼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苏老师。"
"嗯?"
"你以前有没有特别恨过一个人?"
苏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以前没有,但以后……我不确定。"
林雅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我祝你这辈子都别恨上任何人。"
她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拍摄现场。
苏禾看着她的背影,总感觉有什么死去的回忆即将攻击自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真是活久见。"
十分钟后,林雅京重新站在镜头前。
导演喊"开始"。
由延仰起脸,伸手扯住她的裙角:"您可以带我回家吗?"
这一次,林雅京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里有心软、有好奇、有这个人好有趣的新鲜感。
就是没有恨。
"好。"
她轻声说。
"卡!"徐冬冬的表情从阴转晴,点了点头:"这条过了。"
林雅京松了一口气,转身往休息区走。
经过苏禾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懒洋洋地丢了一句话给他。
"谢了。"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