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日，陈怀仁去寻了沈长青，将自己要陈晚荣共同回京的事告知与他。

沈长青倒是没多大反应，点了点头，就算应了下来。

但当陈怀仁探问沈长青可愿同去时，沈长青却一口回绝。

“京城那地儿，规矩比药方都多，老夫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去了简直就是在给我这把老骨头找罪受。还是待在这等乡野之地，民风淳朴不说，人也自在些。”

陈怀仁知晓沈长青的性子，闻言便也没再多劝。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提起下摆，双膝跪地，朝沈长青深深一拜。

“弟子幸得师父相救，这些年来，师父的悉心教诲，徒儿都铭记于心。还望师父在徒儿走后，多多保重自身。若哪一日师父不愿再过这游方生活，可随时上京来寻徒儿，徒儿定待您如亲父，好好让您颐养天年。”

沈长青一捋长须，笑骂：“老夫这腿脚还硬朗着呢，你便开始咒老夫会走不动路了？”

陈怀仁一愣，刚想说些什么，沈长青就将他扶起来：“玩笑话，你既有如此孝心，老夫又岂有不应的道理。听你的，等哪一日老夫路行够了，再去你那京城，让你养老夫的老。”

语罢，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怀仁，我授你这一身医术，是为让你救死扶伤的，故去了京城，可别光顾着伺候那些达官贵人。医者仁心，这一条，你无论何时都要谨记于心。”

陈怀仁点头：“弟子明白。”

“你妹妹腿疾的方子，我先前改了一下，给你放箱底了。”

“师父……”

“行啦，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场面没见过，莫要作出这副丧气模样。来日方长，指不定哪日老夫闲得无事，就顺道去京城耍上一趟了。”

陈怀仁笑出声，还想再开口，沈长青却已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要走就快走吧，再侃几句，你回去就要摸黑了，不方便。”

陈怀仁应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再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偏西，沈长青佝偻的身影也被夕阳映了一截，在地上拖得很长。

翌日。

陈晚荣回京启程之前，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因而她出门时，便见道路两旁，竟站满了蜀地的百姓，全是要来送她的。

有孩子拦在路前，举着手中不知从哪寻来的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谢太后娘娘”。

有老人拄拐跪在路旁，朝着她的方向，叩头跪拜，旁人要扶，他却不肯起身，只连连在口中道着“让我给恩人磕个头”。最后还是陈晚荣于心不忍，让亲卫上前，这才将老人扶了起来。

还有妇人挤过来，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就要往陈晚荣手中送，被侍卫拦住时急得直搓手，说“这是我家最后几只母鸡下的，想都给太后带上”。

陈晚荣拗不过她，索性笑着让侍卫收下。

但更多的人还是站在道旁，看着陈晚荣从远方走过来，经过他们身旁，再目送着那抹绀青色的身影逐渐远去。

终于走到能行马车的官道处，还未等得及上车，就见一个瘦小的，晃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子急急追到马车旁，至陈晚荣面前，才刹住了脚步。

“太后姐姐！”于冬青长喘几口气，断断续续道，“总，总算赶上了，还能送姐姐一程。”

陈晚荣失笑，伸手绕到她背后，将她往自己身旁揽了揽：“跑这么急做什么，万一跌了跟头，可怎么好？”

于冬青低声道：“再慢一点的话，我怕我就永远见不到太后姐姐了。”

陈晚荣心下一动，低下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她的辫子已比先前扎得好了许多，那两根红绳仍系在发尾，风一吹，就如两面鲜亮的小旌旗，迎风拂动。

“不会的。”陈晚荣轻轻拨了下她辫梢的红绳，一双桃花眼也弯成温柔的月牙儿，“等你把书读好了，将来去京城考学，就能见到我了。”

冬青抿唇，用力点头：“嗯！太后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目送着陈晚荣上了马车，冬青愣愣地站在原地，又见陈晚荣掀了帘，再次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刹那间，冬青只觉得连头顶的红日都不及她明艳，心头一震，忙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将要远去的马车大喊一声。

“姐姐，你等我，我一定会去京城找你的！”

而在她身后，数道百姓的声音也骤然响起——

“太后娘娘，回头要是想吃咱蜀地的东西了，可一定要记得再来！”

“菩萨啊，您这路上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太后娘娘，慢些走哎，一路当心！”

……

声浪盈满天地，在半空中一阵阵荡着，许久后，仍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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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晃晃前行，此番随行的皆是自己人，陈晚荣也不需避嫌，便让陈怀仁与自己同坐在一处。

兄妹俩左右无事，陈晚荣便聊起了往后的安排。

“等回了京城，我就带哥哥去安顿下来。为防还有人认得你，只能暂且委屈哥哥仍覆着面，用个化名，就说是我从蜀地带回来的大夫。等何时局势明朗了，我再想办法，给哥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不必。”陈怀仁打断她，淡淡道，“我这些年在外头松弛惯了，可不想再回到那等诡谲云涌的朝堂上去。不过，哥哥也不想离你太远，晚晚若真要替我安排的话，不如就在太医院给我找个差事好了，终归是我这么多年的老本行，做起来熟悉，还能求个安稳。”

陈晚荣笑道：“那便听哥哥的。好在如今昏君已逝，不然这太医院可算不得什么好去处。毕竟我先前看的话本子里，那些皇帝们动不动就爱拿‘治不好便让你们都给朕陪葬’这种话来吓唬太医院里的人呢。”

陈怀仁闻言也笑起来，但很快，他想起一事，神情也变得严肃：“晚晚，若我没记错，听闻如今的朝堂上，你与那大长公主的关系很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