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熄灭,这场不算严谨的提问终于落下帷幕,洛伦佐迅速挂断通讯,傅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从前碎片般的思绪终于一点点连缀成片,将他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他强迫自己落笔,冷静地将结论一笔一划地写下。
赛洛尼斯神殿所谓的洗礼,其实就是最原始的以太改造,这种改造以暴力手段强行将以太注入身体,如果实验体足够聪明,足够强悍,就能在痛苦中一点点驯服那些暴乱的能量,最后成为阿尔狄亚人,如果失败了……恐怕难逃一死。
这种改造需要漫长的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在沃顿那里见过纳西索斯小时候的照片了,那时的纳西索斯眼中没有金环,和现在的萨菲尔公爵一模一样,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纳西索斯在去到大绿洲以前就已经成为了阿尔狄亚人,并且拥有了控制金环的能力。
第二种,纳西索斯消失的那六年,其实是被囚禁在神殿中接受了改造。
他个人更倾向于后者,但不论是哪一种,纳西索斯都一定经历过一段血腥恐怖的过往,而他时至今日还会前往赛洛尼斯的原因也只会有一个——报仇雪恨。
纳西索斯的仇人并没有死绝,甚至还在四处活动,洛伦佐和伊甸花庭的刺杀证明了这一点。
而霍行川正好在这个时候去了赛洛尼斯……他或许已经查到了线索。
另外,还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纳西索斯的仇人是整个神殿集团,按照他的性格和各个事件巧妙重合的时间节点,十年前的那场针对整个文明的大清洗……恐怕和他脱不了关系。
“……”
傅凌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心疼、难过、愤怒、同时又没办法不去在意。
眼睛里好像混进了一粒尖锐的砂石,难受到让他无法心无旁骛地嚎啕大哭。
他在赛洛尼斯的角斗场里呆过,知道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清洗后,赛洛尼斯还有一些平民残存。
他们大多成为了垃圾工或是奴隶,只能被困在那片被侵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双手长满污染带来的肿块,还有搬运垃圾时烫出的水泡。
和无数个普通人一样,他们也没什么坏心眼,只期盼着某天拿到通行证,坐上离开垃圾星的航船,找一个简单的地方落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一个文明就此湮灭,轻飘飘的就像挥走一片云。
当然,这不是纳西索斯能左右的,就算没有他的推动,帝国也会这样对待那个杀死伊西丝,又被榨干了一切价值的星球,可即使如此,从犯和帮凶也绝不清白。
但人是社会塑造出的产物,如果个人的罪孽被简单归结于个人,未免失之偏颇,太过残忍。
拥有惨痛过往的人要怎样放下仇恨?从未被世界善待过的人要怎样善待社会?如果恶人生来幸福,又有谁会愿意走上这样血腥的不归路?
可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屠戮无辜者的借口,那些罪孽真实存在,永远无法与个人切割。
思绪乱成一团,傅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偏心,在合理化纳西索斯的一切行为。
可他没办法停止,这里是他的家,有他爱的人。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那就来聊一聊吧,把你的私心和感情全部剔除,毫无立场地聊一聊。”
纳西索斯杵着额角,轻轻抚过了光幕上放大的笔记,那些钢笔字写得很漂亮,笔锋遒劲,色彩浓黑,规整中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恣意,和傅凌这个人很像。
逃避只会让伤口生疮流脓,他必须在血肉腐烂前把病灶剜出,一如从前。
“傅凌,无需为我辩解,我从不否认杀戮即为罪恶,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冷血无情。”
“对我来说,残忍愚昧的原始文明没有存在的必要,赛洛尼斯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燃烧的烈日、无尽的黄沙、攒聚的砂石、浑浊的水流、小到连村镇都算不上的部落,大到永远都走不出去的沙漠。
仅仅只是回忆,纳西索斯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充血肿胀,干燥到几乎无法呼吸。
可就是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却供养出了数十座恢弘又瑰丽的神殿。
它们凿空砂石,嵌入岩壁,数十米高的厅堂中涂抹着亮丽的岩彩,镶嵌着宝石与黄金,目之所及,极尽奢靡。
“祭司们以莫须有的信仰控制国家,将各个部族敬献的少男少女以神使候选人的身份豢养在神殿之中,然后强行灌注以太,完成所谓的进化,给他们的永生计划积累样本数据。”
“你从贝列尼那里听过这个过程吧?神选,洗礼,擢升。”
纳西索斯毫不掩饰自己的监视行为,傅凌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神选,祭司们每年都会去往自己下辖的部族,挑选几个漂亮的,体质强劲的,有非凡天赋的少年带回神殿。”
“这些少年中有一部分确实有接受以太改造的天赋,但更多的是他们自己喜爱的,想要玩弄的对象。”
“之后是洗礼。”
“候选人会被钉在黄金池里,用中空的刑具贯穿身体和四肢,接受液体以太的灌注,然后在血肉撕裂的痛苦中学会和以太共生,梳理并应用那些狂暴的能量。”
纳西索斯好像在说一个与他无关故事,一个课堂上的案例分析,总而言之,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像一块风雨中岿然不动的冷石。
可这些话一句又一句,像錾刀一样钉在傅凌心上,凿开一个又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也让他的愤怒焚毁了五脏六腑。
凭什么?凭什么纳西索斯要经历这些事?
凭什么纳西索斯要活得如此艰难?凭什么他珍视的人在别人那里就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凌感觉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他无意识地抬手抹去,看着满手泪痕怔愣一秒,然后豁然起身向外冲去。
什么是非正误,道德正义,全都可以先扔在一边,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纳西索斯,亲亲他的额头发顶,告诉他别害怕。
可就在傅凌站起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书房的大门轰然关闭,覆盖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屏障。
“我说过了,把你的私心和感情全部剔除,毫无立场地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