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一收你那些无处安放的同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判断正误,而不是做出决定。”
纳西索斯低垂的眉眼锋利又冷然,理智到和十几分钟前那个软软窝在床上撒娇的人判若两人。
傅凌有时候无法理解,一个人的精神到底要强悍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这样收放自如,把所有痛苦和悲伤都装进压缩包里,只留在合适的时间地点打开消化。
他攥紧青筋暴起的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坐回了椅子上。
“傅凌,这或许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你必须学会把自己剖成两半,用你最清醒的那半脑子去思考,去判断,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纳西索斯抿了口温水,润了润自己痛到冒烟的嗓子。
从普遍的定义上来看,他的过去确实悲惨,但他从不为自己遭受的一切感到不平或是哀伤,更不愿意用这样的词汇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在他身上,痛苦催生出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与仇恨,还有一种自灵魂深处涌现的欢愉。
看啊,他可以迎击风浪,在最深的黑夜中振翅高飞,他的灵魂早已无坚不摧,过往的一切皆是强悍的证明。
正因如此,他对同情嗤之以鼻,也从不卖弄悲惨。
他生来就是欲望的容器,要在痛苦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将世界焚烧殆尽。
纳西索斯看着屏幕里情绪不佳的傅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
“刚才说到哪了?哦,洗礼。”
“洗礼的过程会持续很久,有的一年,有的十年,按捺不住的祭司们偶尔会在在候选人身上小小地宣泄一下自己的恶意,不过比起洗礼结束后的日子,这些实在是太轻巧了。”
“洗礼结束之后,命运将一分为二。”
“成功的人日子好过些,不会遭受太过恐怖的虐待,只是要一辈子呆在神殿里,当个失去自由的实验体,直到精神崩溃找到机会自杀。”
“失败的可就惨了,祭司会把他们玩弄至死,然后吃人肉喝人血,用人皮捻成琴弦寻欢作乐。”
纳西索斯说的很隐晦,那些充斥着无知好奇、天真残忍的手段太过反人类,从文明世界中走出来的人很难想象。
总之,在卡尔瓦纳的带领下,神殿的智慧书里多了很多人体知识,精确到每一块骨骼,每一根肉眼可见的血管。
那时的他痛苦到什么程度,他早已无法回忆,那种毁天灭地的痛苦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用生锈的钝刀将精神凌迟,将灵魂碾成碎渣。
另一个他就诞生于此,陪伴他走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他该感激大绿洲,那里让他见识过宇宙的广阔,文明的辉光,让他在成倍痛苦的同时,也成倍坚强。
一如在北港时,他就算活得再痛苦,也绝对不会选择逃离或是自杀。
遇到不公就该反抗到底,就算拼上一条烂命也要把仇人全都拉进地狱,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通讯的另一头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纳西索斯笑了笑,还没痊愈的喉咙又干又涩,好像敷了一层厚厚的面粉。
“你是不是想说民众无罪?”
“可他们即使知晓一切,也从未想过反抗,甚至成为了帮凶。”
“神殿里跑出去过很多人,他们或是大声呼喊,谴责伪神,或是隐姓埋名,艰难求生,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民众打得奄奄一息,像拖牲畜一样拖回了神殿。”
“只因祭司们说,‘不能承受洗礼之痛的候选人都是叛神的异教徒,辜负了神明的期盼,玷污了神明的赐福,必须送回神殿接受审判,以此平息诸天怒火’。”
“为什么呢?因为送出的候选人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那些人贪婪愚昧又残忍,觉得只要把自己部族的孩子送出去就能换得神殿的庇护,而自己除了祷告,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得到好处时索取更多,需要承担责任时暴跳如雷,即使听说了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也只会移开目光,说那是神明的考验,承受不住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们当真不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吗?不,他们知道。”
“只是因为他们不用付出代价,却可以得到利益,所以可以不听不看。”
纳西索斯在沙漠里呆了六七年,才发现自己确实幸运。
商业初生的北港已经是赛洛尼斯最文明的地区了,那里有着基础的秩序,基础的道德,刻在石板上的不再是神谕和祷词,而是由商业催生出来的,最朴素的法律。
他倦懒地倚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指环,恍惚间从宝石的辉光中看到了炫目的太阳。
“你知道所谓的审判是什么样子吗?”
“被抓回来的人会被五花大绑,跪坐在神殿前的广场上,接受阳光的暴晒,神明的审判,而子民必须围成一圈,暴怒地咒骂,用尖锐的石头把背叛者砸得血肉模糊,以此向神明证明自己的信仰,宣誓自己绝不背叛。”
“至于祭司,他们坐在高处俯瞰,偶尔念几句自己胡编乱造的祷词。”
“鲜血顺着广场的纹路流淌,然后被太阳晒干,变成一层乌黑的血泥,看不出原样的尸体会被留在原地暴晒三天,最后丢进沙漠,造福那些不知道饿了多久的动物。”
“祭司们把这个过程叫做诅咒,诅咒背叛者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震慑活人的手段而已,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灵魂,也没有往生。”
再次回忆起这些令人作呕的场景,讲述起这个冗长又肮脏的故事,纳西索斯居然不再感到恶心,可能是恶心事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毕竟赛洛尼斯并不特殊,时至今日,世界上仍然有许多地方还保留着这样的形态。
“傅凌,你告诉我,这样的罪恶该由谁来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