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醒来的时候，入目可及，流光溢彩的月白幔帐，寝榻金光熠熠，她眼前顿时一亮，裹着被子从床榻翻身坐起，上下其手，是金丝楠木！

四周一片沉寂，虫鸣窸窸窣窣，楚岁扭头看去，微微一怔。

谢佑命，不，也可能是阿追，正坐在梨花凳上，一袭暗紫麒麟袍染血，单手支床架倚头，露出一圈腕间紫红的环印。

伤口表皮皮肉翻卷，一道道磨出的血痕鲜红刺目，俨然曾被铁镣重枷所缚，强行挣脱所致。

她定睛一看，当即从随身布袋翻出药瓶，翻掌结印，没有一滴药液淌出。

楚岁并指划过眉心再引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顿了一瞬，愣愣地收回药瓶，抬眼望向殿内，玻璃宫灯，妆奁琳琅满目溢出的珠钗翠环，塌下放着一块碧色并蒂花纹绒毯。

这里不是她府上，她依稀记得，谢佑命的王府更不是这样，阴森森的，恰如其名，似阴间冥府。

楚岁轻手轻脚下榻，赤足踩着绒毯走来，落脚无声，柔软如云。

少年恍若未觉，纤长的眼睫卷翘，在灯光下投下阴影。他看起来累极了，面色苍白浑然没了一贯的张扬，就像即将落下的骄阳，带着一丝沉沉的暮气。

她靠近他坐在床边，不由伸出手碰上他的眼睫，眼睫微颤，如蝴蝶振翅，一下又一下无力地扇动翅膀。

下一瞬，少年猝然睁眼，桃花眸透出几分迷茫，楚岁惊地收回手，下意识道：“阿追。”

谢佑命幽幽道：“是我。”

楚岁干笑一声：“谢佑命，你在宫里受了伤？”

谢佑命垂眼盯着她收回的手，倏地身手，勾了勾她的小指，嗓音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暗哑：“你叫他阿追，不能唤我阿佑么？”

楚岁愣了愣，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是没睡醒吗？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嗯，不是。他没亲过你。”

楚岁：“......”

谢佑命蜷着手指在她掌心划了划，楚岁觉得很痒，于是抽回手。

他倏地想起什么，未曾捉回楚岁的手，步出寝殿端来一碗温着的汤药，汤药浓稠黑不见底：“魂灵归位，还需温养一段时日。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不舒服的地方？”

楚岁低下头，抓着袖子，倏地扯下两条布条。这些年苦苦修行的法力一夜全无，说不失落是骗人的。只是想来也好，她不必再为何时发病担忧。

她打起精神，扬起唇角，将布条缠上谢佑命的腕间：“好得很。”

谢佑命看着她仔仔细细缠着布条，指尖翻飞，最后齐齐寄上双钱结，不禁勾唇一笑：“药还是得喝。”

楚岁皱着鼻子道：“我没有不舒服。”

谢佑命舀起汤匙：“备了蜜饯，先喝完。”

“说好了，不许诓我！”楚岁径自夺过碗，一口气灌进去，苦哈哈地张着嘴。

谢佑命指尖捏着蜜饯当即喂了过去，旋即捏了捏她的脸颊，接过碗，背过身子轻声道：“不想笑，可以不笑。”

楚岁恍惚一瞬，抬眼看向他身上的血迹，话锋一转：“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受的伤。除了望晓星，谁还能伤得了你？”

谢佑命不以为意，嗤了声：“宫里的老头，被望晓星三言两语蒙蔽，认定魂灵在你身上，便想法子困住了我。放心吧，你师父我道高一丈，区区.......”

他默了默：“怎能困住我。”

楚岁看向他端碗的掌背剑痕未褪，惊疑不定：“前些日，我用过你给的药引，现在一点疤痕没有留下。为什么你的伤痕还在？”

谢佑命神情微僵，转身时已神色如常，目光在她赤足上凝了一瞬，坐回凳子，拿起搁在床头的帕巾，自然将她的脚搁在膝前：“为你受过的伤，自然要好好保存。日后，若是你再对旁人生出愧疚之心，也好翻出来讨债。”

楚岁小声嘟哝：“我知道。”

“可你还是心软了。”谢佑命随口道。

楚岁道：“也不全是，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布下的局。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与望晓星脱不了干系。她想要妖魂。”

柔软的帕巾拂过脚底，楚岁不住蜷了蜷脚趾，脚下一蹬，被谢佑命按回膝盖。

只见少年神色专注，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好似在捧着奇珍异宝，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枝干虬髯苍劲，向天幕攀伸而去，枝叶葱郁繁盛，硕果累累，多是青果，依稀几颗透着橙红色泽，可惜还未熟透。

青柿涩得发酸，楚岁饿肚子的时候尝过，还不如啃树皮。

待套上足衣，楚岁兴冲冲穿上鞋，从窗户探出头看去，前庭两侧金黄一片，桂花飘香。

楚岁不禁感道：“上次来这里，还像个地府，阴气森森，萧瑟清冷。”

谢佑命立在她身后：“想来，你不会喜欢那般萧瑟清冷的模样，现在可还喜欢？柿子还未熟，明日我让人摘些桂花添到芝麻汤团里。”

楚岁笑眯眯道：“喜欢，可太喜欢了。待柿子熟了，坐在树上，想吃多少便有多少。”她顿了顿，侧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阿追？”

谢佑命眉心一跳：“是我。”

楚岁转头心下嘀咕，阿追和谢佑命的神态，举止根本就是同一人，偏偏都嘴硬不承认对方。

谢佑命抬手按上她的头，将脸扭了回来，倾身凑近，眸色潋滟，像是盛满了星光，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低低道：“皎皎，唤声阿佑。”

楚岁的视线触及他的嘴唇，薄如桃花瓣，愣愣道：“阿.......”

“嗯。”

她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天色晚了，我该睡了。”

谢佑命眸色幽深：“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

楚岁脱鞋，飞快跳上床榻，拉上被子盖住头：“快回去睡吧。”

“阿佑。”

霎时间，少年的眼神亮了，神采奕奕：“我就在旁边的阙重院，若有什么只管唤我。”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楚岁早早就醒了。

不，应当是她大半夜没睡，桌案上堆满符箓，符文古朴繁复，却不见一丝灵光流转。

她笔下不停，却在画到一半时，似乎料到了什么，笔尖发颤，手腕陡转，一道长长的墨痕横贯符纸，整张符毁了。

其实就算她画完了，没有法力，也不过是废纸一张，倒省了功夫。

秋风从窗扇缝隙透进来，裹挟着青涩果实的香气、桂花的馥郁，楚岁打了个哆嗦，定定地看着那道墨痕，对修为尽散，适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昨夜无法引诀，她尚且还能安慰自己，刚醒来难免疲惫，过往也有这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