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裳,金线绣着的云纹锦袋却焕然如新,袋中仅剩下几颗药糖。她从赤县一路行至古冀,遇到不少濒死垂危的百姓,便分予了他们。
她指尖捏着一颗药糖,递给霍灵澜:“这糖有治伤奇效,你拿去给他吧。”
霍灵澜多少猜到药糖从何而来,想起谢佑命,她眼睫微颤,掩去眸中黯淡:“你为何不用?”
楚岁不以为意:“我受的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用不上。”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楚若弼的声音,声音还有些沙哑:“霍副将,楚岁她怎么样了?”
楚岁静静地望着帐外,天已经亮了,不见日照,只有一层层阴云浮动。
她想了想,将睡梦中的龟和放到肩头,掌心包住药糖,缓缓走出帐外。
满口“仁义道德”迂腐的中年男子,此刻浑然没了往日的翩然气度,胡子拉碴,手上,脖颈缠着厚厚的白布,鲜血从里面渗出来,原先精铄的眼睛带着些许疲惫,一见楚岁走出,当即上前:“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楚岁抿了抿唇,将掌心糖递给他:“药糖可以缓解妖气,拿去用吧。”
楚定弼扬唇道:“爹不用。听医官说你受过不少伤.......”
话音未落,楚岁低着头,抓过另一只未受伤的伤,自顾自将糖搁在上面:“多谢侯爷救命之恩,楚岁不甚感激。诸位军务在身,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楚定弼眸色一黯,怔怔地看向掌心的糖。
为人父,既无养育之恩,也无殷切教导之心,只有无尽的责怪、不耐和埋怨。
总埋怨她为何不能和京中贵女一般,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全然没有想过,他作为父亲,又做过什么。
他不知这孩子过去孤身一人,既要克制妖魂,苦守隐秘,如何活到现在。
他该感谢苏千,她活得不逊于任何人,勇敢,善良,一腔赤诚,如冬日骄阳,如明月皎皎,令人望尘莫及。
而他这条命,却是以这个孩子的修为换来的,眼下还有什么立场面对她。
楚若弼脚下虚浮,扶着营帐堪堪站稳,转过身,看着女郎一身布衫渐渐远去,一如当初,孑然一身。
士兵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
楚岁走出数步,忽地停下,背对众人扬手道:“灵澜,保重!”
“好,你也是!”霍灵澜旋即应声,只见楚岁身形飞快,步伐匆匆,转瞬没入一片枯树丛林之中。
楚侯爷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不知何时已生出了白发,弯着腰,步伐一顿一顿,缓缓踱回营帐。
*
寒冬,时值十二月,飞雪漫天,狂风呼啸,凛冽的北风跟下刀子似的一寸寸刮着路上行人的脸。
京城久久不见晴天,乌云阴霾,灰蒙蒙的一片。
这日到了午后,夕阳终于舍得照面,扭捏地露出半个身子,可寒风依旧不罢休,阳光洒落在人身上,像是冰柱骤然被滚水化开,直叫人不住打着哆嗦。
饶是如此,宿在长街蜷缩在马厩里的百姓,纷纷睁开一丝眼缝,扒着栅栏,痴痴地望着天光,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
“啪”“啪”此起彼伏鞭打声狂响,刺痛骤然袭来,百姓们还未回头,纷纷惊恐道:“大人,小人这就去干活。”
牛头人身的妖兵扬鞭厉喝,嗓音尖锐:“还不快点,眼看日头就要落下了,让主人们吃什么!”
百姓们趴在地上,一根根地挑拣着精草,不敢反驳分毫。
而妖兵口中的“主人”竟是几匹灰鬃马,正在屋中撒欢狂奔,窗户被顶头撞开,见自家的主人挨打,长啸一声,直挺挺冲出门外,朝妖兵撞来。
妖兵扬鞭落地,青光一闪,马儿齐齐被一道无形墙拦下,发狂地嘶鸣不休。
妖兵怒道:“这些畜生,竟将这些人类当成自己的主人,竟还想为了这些贱民与我动手!真是当久了奴才便永远是奴才!”
另一个人面马身的妖兵懒洋洋道:“待护法唤醒妖主,届时妖主便能复苏,这些畜牲便能开启灵智,知晓怎么一回事了。再耐心等等吧。”
听到这话,百姓们浑身颤抖,流泪不止,眼睛瞬间灰败,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亡了。
还未学会说话的一岁婴孩,此刻竟学着众人爬行,不知何意,咯咯直笑,踉踉跄跄爬到栅栏,好奇地望着长街。
百姓们或蹲或趴,抑或倒在鸡圈,猪圈,小一点的便藏在笼子里避寒。
而家禽、走兽却被安置在屋中,不耐困在逼仄紧闭的空间,横冲直撞。
屋门,窗棂一旦被撞开,倒在地上的百姓便又要遭到毒打,挣扎着爬起修补屋舍宅门。
还有一个好看的大哥哥,穿着青色大氅,捂着腹部,急急低头走过。
婴孩咦咦地喊着,隔着栅栏探出身子,人们一把抱回孩子,愤愤地朝外啐了一口:“周子期,你不得好死!”
“周子期,你和妖怪勾结,助纣为虐,迟早有一天会有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