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治一放下怀中孩童，转头匆匆离去，闻言，他跑出几步，回身朗笑：“她回来了！”

刘念慈半个身子探出车厢，远远见城门前立着个年轻女郎，身上套着各色半袄夹带儒裙，犹如年节悬起串串彩灯的冠树，发顶上高高束起的双螺髻像是狐狸长耳，眼珠子转动间灵气溢了出来，唇角微翘，顶着张天真无害的笑脸，捧着几张符箓，似在与卫兵殷切说些什么。

卫兵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手上的符箓，甚是无语。

刘念刺不禁笑了，这一面，恍如隔世，亦像是昨日。

她从来没有变过。

楚岁喋喋道：“大哥，我见你印堂发黑，一张符只要十二两银子，安宅护身保平安，包管值当。你若是买两张，我便算你二十两……”

卫兵心道，看宋办事方才热络的模样，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竟是个神棍。

宋办事素来正经，也不知哪里认识的江湖术士，他将筐里的护身符一道道分发给百姓，连余光都没舍给身旁人：“姑娘，现在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宅子！我这一筐护身符都没发完，哪用得上你的。”

斜刺里递来一只手，一把抓过楚岁手上的符，从善如流道：“一张十二两银子，可够？”

旋即宋治利落掏出银锭抛了过去，楚岁一把接过，眼神骤亮：“够意思！”

他带楚岁往里走，卫兵抬手欲拦，宋治扬唇笑道：“无妨。”

卫兵纳闷地看着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宋治在顷刻之间容光焕发，不禁杵了杵身旁正发愣的另一个卫兵：“那姑娘是宋办事的情人？宋办事怎么跟回光返照.......”

话音猝然而止，他惊得后退数步，盯着双目发直、视线追随二人离去的卫兵道：“中邪了？”

这守门的卫兵是金吾卫临时调来的人手，曾在木谦手下当差，见过楚岁。

他原本觉得来人有些眼熟，直至听到那熟悉的神棍腔调，又见宋治如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在世浮生！

可他听说，楚岁被十一殿下废了修为，如今已经法力全无，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点回京。

念及此，他心头沸腾的热血，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丧气地低下眼，莫不是回来送死的吗！

只有短短一年，怎么可能，想想都不可能，楚岁怎么可能恢复法力。

*

护城河成片成片结着冰，大雪洋洋洒洒，似柳絮飞舞。

雕梁画栋，白雪覆瓦，在骄阳映照下，泛起柔和光芒，仿佛一把温柔刀，温和不觉寒意，但若是不慎被刺中，必将当场丧命。

玉树琼枝，朱红宫墙，定睛一看，朱漆似被猎猎大雪浇融，刺目猩红顺着高墙流淌，霎时间，将万里雪地尽数淹没。

是血！远处，近处，到处都是血，妖邪闯入宫城，士兵和术官与妖邪战成一团。

遍地尸山血海，天庆帝身着明黄绣金龙朝服，坐在皇座上，目光沉沉望向殿内，下首空无一人，如今正是死存亡之际，已有数月官员不曾上朝。

便是出门，都可能被妖邪要了命。

听着殿外妖邪兵临宫城，嘶吼不休，他静坐良久，忽而道：“承德，许是朕错了。”

承德是天庆帝最为倚重的宫监，便是殿内无人，他正一如往常，迈着年迈的腿脚，将宫灯一一点燃。

承公公闻言，当即上前，他知道天庆帝此刻并不是想要回答，而他也无权置喙，于是静静等着上座之人继续将话说下去。

短短数月，天庆帝白了大半头发，青丝交杂的发髻以冠冕束得一丝不苟，面上透着浓浓的疲惫：“望晓星狼子野心，朕却不知。若是朕不用誓约将十一困在皇宫，兴许那开尊候之女的妖魂也不会被取出。”

“十一降世乃神体之身，然天庆只能有一个神，这个神只能是当今天子。朕便放任流言，人人皆怕他，惧他，道他手段残暴冷血，殊不知正是十一庇护天下。”

“如今，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把他心爱的女子也赶走了。”

承公公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不禁浑身一凛，随即肃然道：“酆冥王殿下明白陛下一番苦心。楚小姐曾被上古凶兽附体，若是不走，祭酒只会以她作为把柄，要挟殿下。否则以十一殿下的脾性，是断断不会放任楚小姐离开的。”

听到这话，天庆帝温笑一声，脸上不见怒意：“是了，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得求他，又怎会因区区一道圣旨，便唯命是从。”

他连夜难眠，悔不当初：“想来十一已早有预料，他性命垂危之际，便是这场浩劫降临之时。朕最近总忍不住想起十一当初的话，楚岁一人可与世间一切术士匹敌，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让她带着妖魂，又会如何？只是眼下，为时已晚。”

殿外狂风夹雪，从殿门内灌进来，话音未落，一道急促脚步声传来，来人正是太子谢雍。

谢雍一袭绛衣，头戴远游三梁冠，仪表堂堂，自带几分沉稳儒雅，只是今日金冠歪斜，一双凤眼难掩焦急之色，俨然匆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