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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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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抱着糖罐走回家,指尖把罐子摸得发暖,还是没忍住翻开日记本,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笔一划写进去,再认认真真压上一张新的糖纸,折痕压了一遍又一遍,像把心动死死按在了纸页里。

我将那页写满无数遍名字的纸折成千纸鹤,放进罐中,橘子糖的甜味渗透,甜中裹着微涩的咸,原来那些一同刷题的黄昏,那些口袋里早已剥好的糖,都不过是我独自编织的梦。

我带着妈妈辗转来到省会,手机关了大半个月,等重新开机的时候,满屏都是他的未接来电和消息,问我在哪,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志愿学校的招生简章,醒目的其中一条,他说“我填了A大,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我没敢告诉他,内心挣扎地想着:“燕池末我喜欢你,怎么办啊,对不起我失约了,你等不到和我一起去A大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橘子糖在口袋里焐得发软,甜味漫上来,我却尝出了满喉咙的发苦,眼睛里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砸得心脏抽着疼。

A大太远了,而我为了方便照顾妈妈,早已更改去A大的志愿,指尖划过那条消息,删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没能给他回一个字。

我把日记本和那罐折好的千纸鹤一起塞进衣柜最深处,日子随着治疗的节奏一天天往前移,唯有每次整理衣物擦过罐身时,那些橘子味的心跳才会撞得胸口发疼。

后来妈妈手术成功,慢慢稳住了病情,我疯狂的看着燕池末几乎每天发的消息。

我靠着奖学金和课余打工给妈妈凑医药费,每天上课泡图书馆,下课就赶去医院陪床,口袋里还是常年装着橘子糖,糖纸一张一张叠好,夹进日记本里,每一张都印着没说出口的话。

去年秋天我攒够了钱,带着妈妈去看了海边的日落,咸湿的海风裹着橘子糖的甜吹过来,我站在观景台上,忽然想起你当年说要一起看海的约定,糖含在嘴里,还是尝出了化不开的苦涩。

我打开了尘封的对话框,输入了好多句好久不见,“我后来没有去成A大,妈妈那时候生病了,对不起”。最后一个个删掉。

只留下一行没头没尾的“祝你在A大一切顺利”,盯着看了半小时,终究还是没点发送。

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站在A大的校门底下笑,身边站着一个笑着挽他胳膊的女生,背景里的梧桐,和我们高中校门口那棵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或许是女朋友,我看了好久,确实是很漂亮的女生。

手指把屏幕划了又划,最后还是按黑了手机,风卷着浪拍过来,碎成满脚凉,掏出来的橘子糖剥了纸,含进嘴里,甜还是当年的甜,只是那股苦味漫得更快,一下子就堵在了心口,连呼吸都跟着发涩。

原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早就该跟着当年没回的消息,一起烂在衣柜的最深处了,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兑现约定。

那些攒了好多年的橘子糖,那些折了无数次的糖纸,原来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心事,这满胸腔的酸涩,终究只能我自己咽下去。

我掏出手机,指尖顿了顿,反复的点开那条朋友圈,最后悄悄点了“删除”,眼泪随之落下。

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心动,从一开始就只能安安静静躺在糖纸的折痕里,连见光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一起挤过的食堂窗口,一起熬过的晚自习,最后都成了我一个人抱着糖罐,反复咀嚼的苦。

风卷着海浪扑在我脚边,带走了落在沙滩上的糖纸,我望着远处沉进海面的落日,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自行车把上挂着的小熊袋子,想起风卷过校服下摆时,我指尖沾到的他体温。

原来那时候的甜有多真切,现在心口的涩就有多浓稠,橘子糖的甜味早就渗进了我所有的青春记忆里,只是从那天起,每一口甜,都裹着化不开的苦。

我把空了的糖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转身扶着妈妈往停车场走,咸湿的海风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吹回了那本压在箱底的日记本里,再也不会出来了。

身后妈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海边风太大会着凉,我吸吸鼻子转过脸,笑着说只是沙子迷了眼睛,把橘子糖递到她手里,说今天的糖还是和以前一样甜。

她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笑着说确实甜,脚步慢悠悠的走在我身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当年我坐在燕池末自行车后座,和他的影子贴在一起那样,只是这一次,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妈妈,身边的风里,再也没有带着橘子香的少年气息。

我慢慢走着,口袋里那张刚折好的糖纸蹭着我的掌心,像那年他碰过我手背的指尖,轻得像一场梦,醒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挠得心口发涩。

我知道这份藏了一整个青春的苦涩,会跟着那些糖纸一起,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不会有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毕竟我曾经拥有过一整个青春的橘子甜,剩下这点涩,本来就该我自己收好。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妈妈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递回来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你看,甜久了,舌尖还是会留点余味,这不就是日子嘛。”

我愣了愣,接过那半块糖放进嘴里,甜里混着海风的咸涩,我微笑的看向妈妈说:“嗯”。

原来有些味道从来都不是非甜即苦,就像那场没说出口的心动,那些错过的约定,早就在年月里熬成了独属于我的印记,甜过,爱过,遗憾过,就够了。

我帮妈妈拉开车门,绕去驾驶座的时候,海风又吹过来,带着远远的潮汐声,我忽然想起高中晚自习窗外,也总响着这样忽远忽近的声响,那时候满桌都是卷子,身边有带橘子香的风,我以为未来会很长,足够我把藏在糖纸里的心事慢慢说出口。

原来所有的猝不及防,才是青春最真实的样子,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一起去看的海,都成了我人生里最温柔也最怅然的注脚。

车发动起来,沿着海边的公路慢慢往前开,后视镜里沉进海里的落日越来越远,我握着方向盘,舌尖还留着半块橘子糖的余味,还是越含越苦。

窗玻璃映出我苦涩的笑脸,窗外的晚霞烧得像十七岁那年高考结束的天空,我没说话,只是轻轻踩着油门,往前开去。

我送妈妈回到了医院,办好第二天复查的手续,又给她削了苹果放在床头,才找借口说要去楼下买日用品,一个人躲进医院后花园的长椅。

晚风裹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吹过来,我摸出随身带的日记本,翻到最新那页,把今天海边捡回的风,还有半块橘子糖的涩,一笔一划写了进去,末了压上新折好的糖纸,折痕压得平平整整,像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又一次压回了纸页里。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震,我掏出来一看,是辅导员发来的期末论文通知。我默默地把摊开的日记本合上,重新塞回包里,然后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的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安静地铺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是啊,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过的,这份藏在橘子糖里的、微涩的滋味,本来就该由我自己好好揣着,继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它在我身后缓缓地合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站了几秒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将胸腔里那阵翻涌的心跳一点点地、用力地按捺下去。

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糖纸,它还带着我手心的余温,暖暖的。

这熟悉的触感,一瞬间就把我拽回了十七岁的那个傍晚,拽回了那张课桌前——那时,桌角静静躺着的那颗橘子糖,似乎也正散发着这样若有若无的温热。

脚步放得很轻,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开水房滴滴答答的水声,我靠着墙面慢慢往前走,眼睛里又漫上来发涩的湿意,我抬手悄悄蹭了蹭,笑着对自己说,只是消毒水迷了眼睛而已。

日子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有妈妈要照顾,有未来的路要走,这点藏了快十年的涩,早就该习惯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暖黄的灯光便从那里温柔地漏了出来,在走廊冷清的地砖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光晕。

我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推门,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远处门口的景象——那是一对正挤在门边轻声告别的男生。

其中一个男孩微微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将一颗剥好的糖,小心地放进另一个人的手心。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动作里满是说不出的亲昵与珍视。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温柔专注的神情,那眼角眉梢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与我记忆深处某个泛黄的画面,与燕池末当年默不作声地把一颗橘子糖轻轻放在我桌角的样子,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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