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撕扯着我的四肢,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生生掰断又重新接上,疼得我连哼都发不出声,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把我往未知的方向拖拽。
我能感觉到燕池末的气息越来越远,只有那一点点擦过袖口的温度,还牢牢粘在我的感知里,不肯散开。
不知道被卷了多久,我原本模糊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等我再重新恢复知觉,最先感觉到的就是后背硌得生疼,粗糙的沙粒蹭着后背的布料,磨得皮肤发疼,鼻尖还钻进一股潮湿又带着点腥气的热风,和遗迹里冷得刺骨的霉味完全不同。
我咬着牙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直直扎进眼底,逼得我立刻又眯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光线,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根本不是我们出发的基地,身周全是齐腰深的枯黄长草,风一吹过,草叶晃得沙沙响,一眼望出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别说伙伴们,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疼,胳膊腿都软得使不上劲,我抬手摸向贴身的口袋,那枚拼好的玉牌还好好躺在那儿,只是原本发亮的纹路彻底暗了下去,不管我怎么往里面注入异能,它都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反应,原本打开的空间出口,更是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喘了几口气,扶着身边的草秆慢慢站起身,把别在腰后的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指尖还能感觉到刀柄熟悉的防滑纹路。
风顺着草浪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气钻进鼻子,我顺着风向往远处望,能隐隐看到一条泛着白光的河湾,忽然想起之前终端跳出的半条消息,东边河谷汇合。
我攥紧匕首,压下心里翻涌的不安,一步步朝着河湾的方向走,草叶刮过裸露的手腕,划出细细的红印子,我也顾不上疼,只盯着远处那片水光,脚下走得越来越快。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原本齐腰深的枯草渐渐变成了没过小腿的芦苇,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哗哗的水流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越来越清晰。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拨开挡在我身前、长得密密麻麻的芦苇丛,慢慢探出头朝着滩涂方向望了一眼。
只看见眼前的河湾水位并不算深,靠近岸边的地方能清楚看到铺在河底的圆润鹅卵石,被流水磨得干干净净,澄澈的水面被风轻轻吹过,泛开一层又一层晃眼的细碎波光,远远看去像是撒了一把碎钻在水面浮动。
再往靠近水边的岸边滩涂看过去,原本平整湿润的软泥被踩得东一道西一道坑洼,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杂乱脚印,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什么东西踩出来的,乱糟糟地铺在泥地上,完全看不出规律。
我刚收拢视线整理好眼前的状况,抬起脚想要往滩涂那边走过去好好看看那些脚印,我隐约听见芦苇丛更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呻吟,那声音被茂密的芦苇杆挡着,模糊得几乎和风吹草叶的动静混在一起。
我心里猛地一紧,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又攥紧了几分,指节都绷得泛了白。这荒无人烟的草甸里怎么会有人?是遭遇空间乱流失散的同伴,还是原本就守在这里的其他人?我不敢出声,也不敢贸然往前走,只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仔细分辨那声音的方向。
等了十几秒,又一声更轻的呻吟飘了出来,这次我终于听清了方向,就在我左前方大概十几步远的芦苇丛后面。
我把匕首横在胸前,放轻脚步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芦苇杆根部的泥地里,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越往里面走,芦苇越密,连风都透不进来多少,闷热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子,我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这里居然有人受伤了。
又挪了几步,我拨开挡路的最后一丛芦苇,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歪靠在粗壮的芦苇根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着,左臂下方渗出来一大片深色的血渍,把冲锋衣的布料晕得发黑,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过来,我看清他的脸也愣在了原地。
竟然是我哥...
我怎么也想不到,失踪了这么久的人,会在这里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那一瞬间,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冷静和警惕都碎得一干二净,原本紧绷着攥紧刀柄的手猛地脱力,直直掉进脚边松软的泥地里。
“哥?”我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不敢碰他渗血的伤口,又不敢就这么看着,只能僵在原地“是你吗?”
他听见我的声音,本来绷着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甚至还扯着嘴角想挤出一个我熟悉的、没正形的笑,可牵扯到伤口的力道让他皱紧了眉头,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赶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砸在他沾着血污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节上满是擦伤和泥污,却还是费力地抬起来,蹭掉我脸上的眼泪,这温度却实实在在,不是我在梦里梦到的虚影。
“哭什么?”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风,“我还没死呢。”
我吸了吸鼻子,咬着唇压下哽咽,手忙脚乱地去摸我背包侧袋里的急救包。
我剪开他染血的冲锋衣袖子,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皮肉,周围的布料都被血浸透,还沾了不少泥污,再晚一点恐怕就要感染了。我拿出消毒酒精倒在纱布上,刚碰到伤口,他浑身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我咬着牙屏住呼吸,一点点用沾了酒精的纱布擦去伤口边缘沾着的泥污,指尖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生怕碰疼了他。
酒精刺激伤口的痛感不是普通人能忍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凉气,整个肩膀都绷得硬邦邦的,却全程没有再出一声,只是盯着我后脑勺上方的芦苇叶,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清理完伤口周围的脏污,我又掏出特制的消炎止血药膏,均匀地抹在无菌纱布上,轻轻敷在翻卷的伤口上。
药膏里加了麻宁草,刚敷上去没一会儿,就能看到他紧拧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些,额头上的冷汗也不再一个劲往外冒。
我拿着绷带一圈圈绕着他的上臂缠,每绕一圈都要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力度不敢松也不敢紧,松了止不住血,紧了又怕勒得他难受。
缠完最后一圈系好活结,我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我刚抬头想问问他能不能动,就看见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指尖蹭过我肿起来的眼尾,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小因?”
“哥,这么久了,我很想你。”
他的指尖顿了顿,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我骨头里,他轻轻“嗯”了一声,喉结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我也想你。”
我攥着他没受伤那只手的手腕,冰凉的皮肤透着虚弱。
我赶紧把随身带的能量棒拿出来,剥了包装递到他手里:“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你都饿了多久了?”
他接过能量棒,靠在芦苇根上小口小口咬着,视线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空缺都补回来。
我坐在他旁边,攥着他沾着泥污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他又像三年前那样没了踪影,等他吃完小半根能量棒,力气恢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断了所有联系,到底去哪了?
他听见我带着急切的问话,原本轻轻弯着的唇角一下子垂了下去,慢慢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他沾着灰尘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全都藏了起来。
攥着剩下半根能量棒的右手没动,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一下又一下摩挲着能量棒被拆开的包装纸,那层薄薄的塑料包装被他蹭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
周围只剩下河水流过的哗哗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响,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没有立刻开口回答我的问题,沉默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慢悠悠漫在我们之间,过了好半天,他才对着我轻轻晃了晃头,嘴角扯出一点带着涩意的苦笑,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小因,你别问了。”
“哥,为什么不能说?”我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都因为用力泛出浅白,胸口攒了三年的委屈和疑问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根本压不住。
“所有人都说你失踪了,但我很清楚,他们嘴里不说,心里想的全都是默认你早就死在了外面。我从来就不信他们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从来都觉得你还活着,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现在你好好的一个人就实实在在站在我眼前了,为什么连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话一股脑冲出口我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的语气太急了,憋着好久的情绪翻涌上来,带着哭腔的嗓音抖得厉害,压在心里翻来覆去念过无数遍的疑问全都冲了出来,半分都压不下去,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攥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紧,哑着嗓子追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你?你说啊,哥。”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好多层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愧疚,还有几分我读不出来的沉重,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我,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动了动胳膊,轻轻挣开我攥着他手腕的手。
“小因啊,我以后慢慢和你说好吗?”他的手掌轻轻蹭过我的发顶,力道和小时候我闯了祸被他护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如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连带着那力道都虚弱得很。
他掌心沾着的血渍蹭过我鬓角,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压得我心里更发慌。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我红着眼睛、攥着他手腕不肯让步的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来覆去滚了好几轮,最终还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