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摔出去的瞬间,漫天风雪,车声一响进入耳朵,脑子里只剩唯一的执念——文件袋。
肩头率先重重砸进泥泞,硬生生承接住绝大部分撞击的力道,紧跟着胯骨碾过湿滑软烂的泥地,整个人顺着缓坡向下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后颈擦过地面,堪堪躲开路边凸起的枯枝,侥幸避开一场更要命的磕碰。
摔落的那一刻,浑身骨头到处都在叫嚣着钝痛,可他完全顾不上躯体传来的不适,第一反应便是低头护住胸口。
指尖摸索确认,文件袋大体还算干爽,仅仅只有边角溅上星星点点泥水,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总算轻轻落回去半分。
司机连滚带爬从翻倒的三轮车边上爬出来,一只脚陷在烂泥之中,满脸淌着雨水泥水,看见坐在泥地里的许昭逾,连忙踩着泥浆快步冲过来。
“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许昭逾缓过那一阵天旋地转的冲击,压下喉咙口泛起的闷涩,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他试着活动左臂,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手腕一路窜向肩头,仿佛有冰冷的铁钉,狠狠往骨头缝里面扎。
当年落水留下的旧骨折,每逢降温落雨总要出来刷一波存在感,仿佛身体自带了个劣质天气预报,比手机APP还准时。
只是今天这份痛感,比往日每一次都要凶狠,骨缝深处浸满寒意,稍稍一动,关节就传来干涩的咯吱闷响。
他咬紧后槽牙,借着右手撑住湿软地面,一点一点,费力地站起身。
司机伸手扶了他一把,嘴里忍不住狠狠吐槽:“这破路,一下雨直接变成烂泥汤!我去年就在这儿翻过一次,车子直接给我干报废一半。”
许昭逾抬手拍掉身上沾的厚厚泥浆,随口搭话:“去年也是这个位置?”
“可不就是这坡底下。”司机回头看向侧翻的三轮车,“那时候雨比今天还要凶,我拉满满一车鱼苗往镇上送,轮子一打滑,整车横在路中间。后来拖去镇子修车铺大修,前叉都撞变形了。”
他顿了顿,抬眼瞥向许昭逾,还带着点苦中作乐的笑意,“说起来,就是你们那家修车铺,那台红色福田,你该见过吧。”
许昭逾愣了愣,脑海里回想修车铺堆着的旧车,恍然大悟:“噢,原来是那台。怪不得那车看着满身创伤。”
“就是它。”司机裂开嘴笑,露出一口被常年抽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老周那时候还打趣,说这车再摔两回,可以直接送废品站。好家伙,万万没想到,今天又栽在同一个鬼地方,属实有点邪门。”
细雨还在零零星星飘洒,冷风卷着雨丝四处乱飞。三轮车前轮死死卡在碎石堆里,车把歪扭变形。
两个人合力,费上好一番力气,才把沉重车身从泥浆里拖拽出来。
司机蹲下身,拿工具把一颗颗松动的螺栓挨个拧紧。
“说实话,今天你本就不该赶这一趟。”司机坐回驾驶位置,拧动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咳嗽好几声,好歹没有彻底熄火,“人再有急事,也不能硬跟老天爷硬碰硬。很多事拼尽全力是一回事,跟自然死磕,多半只会吃亏。”
许昭逾重新爬上车后座,依旧把那只文件袋牢牢按在胸口。左手几乎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靠右手攥住冰凉的车沿。
车轮碾过满是泥浆的路面,时不时打滑,这路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死命往下拖拽,走得一步三滑。
他沉默望向前方被雨水泡得发软发白的道路,路的尽头消融在白茫茫雨雾之中。
这一路何尝不是自己当下人生的缩影?
脚下满地泥泞,前路看不清尽头,荆棘遍地,没有捷径可以走。摔疼了,就咬着牙撑着站起来,没有什么退路可选。
人这一生很多时候,是只有往前走,才会慢慢撞出一点微光。
许昭逾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腕部已经高高肿起,苍白皮肤被冷雨浸泡,泛上一层病态的青白。
指尖轻轻动了动,潮水一般的钝痛立刻席卷上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地抽了一口气。
后视镜里面,司机一眼捕捉到他的异样:“摔伤了?”
“旧伤罢了。”许昭逾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涣散,“一遇冷遇潮就要闹脾气。”
司机啧了一声,满脸不认同:“那你还老老实实坐在后座吹风,这冷风刮过来跟小刀割肉没两样。等抵达镇上,务必找个地方拿热水捂一捂。你们年轻人,总仗着底子硬就死扛,等到老了,一身伤病全部找上门,到时候叫苦都来不及。”
许昭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辩解。
他确实一直在硬扛,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脑子里忍不住恍惚,如果此刻沈怀煦在这里,大概免不了要皱起眉头,不由分说把自己按到椅子上,拿热毛巾一遍遍敷手腕,嘴上还要数落一句,不知道躲雨。
想到那一幕,许昭逾心底竟泛出一点淡淡的苦笑。
可现实里面,疼痛、寒凉、满是泥污的道路,终究只能自己一一体会。
旁人的心疼是慰藉,却没有办法替你熬过磨难。有些关口,终究只能孤身一步一步趟过去。
三轮车晃晃悠悠驶入小镇,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司机把车子停靠在车站门口。
“到地方了。”
许昭逾下车,认真向司机道谢。
司机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叮嘱:“赶紧去处理你的手,年纪轻轻别攒下一身顽疾。你看我,风吹日晒跑这么多年,照样壮得跟头牛似的,几乎不怎么生病!”
许昭逾点点头,背上自己的包,慢慢走进车站。
雨后的小镇笼罩在薄薄水雾之中,空气弥漫潮湿的土腥味。
他走进车站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又拐进隔壁药房,买一卷纱布、一盒止痛药片。
把物品收进背包,沿着老街,回到那间临时租住的屋子。
窗户紧闭不开,屋子里面混杂着潮气与薄薄灰尘的味道。
床单乱糟糟卷堆在床尾,桌面上还摆着自己离开之前,遗留下来的一只塑料水杯。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将珍贵的文件袋摊开在桌面,一份一份,小心翼翼抽出来平铺晾开。
纸页边角沾了浅浅一层泥水,好在没有彻底泡烂,上面字迹尚且清晰完好。
他蹲在桌边,目光仔细扫过一张张证明材料,确认全部还可以使用,才撑着桌子站起身。
拆开药板,就着矿泉水,吞下两粒止痛片。随后抖开被子,直直躺倒在床上。
意识渐渐混沌,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口袋里面的手机持续震动许久。
沈怀煦一通又一通电话打过来,消息接连不断弹出,消息发送的间隔越来越短促。
但是许昭逾出门之前开了静音,屏幕在昏暗屋子里面,一遍一遍亮起又熄灭,始终得不到回应,直到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
再次苏醒,房间已是全然漆黑。
浑身一阵阵发冷,他下意识蜷缩身体,才恍然发觉外套根本没有脱掉,牛仔裤仍旧是湿漉漉的,冷冰冰黏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脑袋昏沉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抬手摸向自己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看样子,还是发烧了。
他跌跌撞撞下床,拉开抽屉翻找退烧药。抽屉里面码放好几盒常备药片。
手指因为发抖,反复尝试好几次,才终于撕开铝箔包装,直接干咽下药片。喉咙被药片刮得微微发涩,他倒两口凉水,靠在桌边短暂喘息。
抽屉最深处,几盒旧药闯入视线。
氟西汀,还有那一款早已停用的镇静药剂,包装盒依旧是记忆之中熟悉模样。那是曾经无数个漫漫长夜,陪伴他熬过去的东西。
他愣在原地,低头静静望着这几盒药。
回想从前,情绪总是像坐过山车,时而亢奋飘忽,时而坠入谷底,甚至不止一次生出万事皆休的念头。
但最近一段时日,他觉察到自己情绪起伏的曲线,正在慢慢趋于平缓。
他在心下默默琢磨,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发生改变。
可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情绪起落,似乎总是绕不开同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他便慢慢浮起来;那人消失不见,他便径直往下坠落。
说不清这究竟算纯粹的依赖,又或者算不上一种健康的状态。
只是此刻,盯着这几盒尘封旧药,心底再也没有那种想要一股脑全部吞下去的冲动。
人不一定非要彻底根除过往伤痕,能平静看着旧日的药物,不再被它裹挟,或许也算一种活着的胜利。
*
次日清晨,生物钟照旧准时将他唤醒。
睁开眼睛躺了一小会儿,身上烧已经退下去,皮肤覆上一层薄薄虚汗,被窝内部闷得又潮又闷。
他微微翻身,左臂重重压在床上,尖锐钝痛瞬间窜上来,整个人一下子彻底清醒。
皱着眉头抬起左手。
较之昨夜肿胀消退些许,好歹可以勉强活动。弯曲手指,关节缝隙如同塞满细碎砂砾,每一次弯折,都带着涩涩的阻滞痛感。
椅背上搭着半干的外套,袖口还残留一圈泥水干涸之后的暗色印记。
他拿起来抖了抖灰尘,简单叠好放到一边,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拿毛巾胡乱擦干头发,换上背包里面备着的干净T恤。
走到桌边,给手机插上充电。
等待开机的间隙,屏幕一点点亮起,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沈怀煦的名字,在通知栏反复出现。
最开始的消息克制平和:【你到镇上了吗。】
接着:【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再往后,连着好几条:【许昭逾。】
最后一条发送于凌晨两点,仅仅一个句号。
字短情重。
许昭逾弯腰,指尖在屏幕上逐条浏览,之后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昨晚太累,躺下直接睡着了,手机关机了。】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调回静音,塞回背包,俯身把桌面上晾干的证明材料,一份一份细心收好。
纸页边角留着泥水干透之后发硬的折痕,他耐心抚平褶皱,整齐叠放,装进密封塑料袋妥善保存。
收拾妥当,他下楼。
雨后小镇还浸在潮湿水汽里面,路面坑洼,积下一汪汪泛黄雨水。
他先去往社区服务中心,把暂住证、徐阿姨开具的居住证明、修车铺工作证明,全部整齐摆放在窗口台面上。
窗口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Alpha,头顶头发已经稀疏大半,抬眼淡淡扫过材料。
“办理什么业务。”
“开具居住相关证明。”
男人翻了翻手里证件,指尖点过暂住证上的日期:“你的暂住证,上个月就已经到期。”
许昭逾微微一怔:“过期多久?”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需要先补办续期。”
“那我现在办理续期。”
“租房合同有,但是房东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
“合同在这里,房东人已经回苏州,暂时拿不到复印件。”
工作人员把一叠材料推回窗口外面:“缺少材料,办不了。你先联系房东补齐资料。”
走出社区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走到路边石阶坐下,摊开手里那本暂住证。
证件上面的照片,还是刚刚来到小城修车铺务工的时候拍摄的。那时候身形格外瘦削,短发,眼神空洞茫然。
他心底生出一点荒诞的感慨。
“林渡”这个身份,有暂住证,有工作记录,有银行流水。
可属于林渡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到期、失效。连借来的身份,都在慢慢过期。
那他又该拿什么,去寻回真正的许昭逾。
他拨通徐阿姨的电话。电话铃响两声便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嘈杂麻将碰撞的清脆响声,徐阿姨嗓门洪亮:“小渡?出什么事啦?”
许昭逾简单把暂住证续期需要房东复印件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阿姨答道:“身份证复印件?我人现在在苏州打牌走不开。晚上我叫我侄女把证件拍照发给你行不行?”
“可以,麻烦阿姨。”
“对了,上次那份证明材料够用不?不够我再重新给你写一份。”
“够用的。”
挂断通话,许昭逾站起身,拍掉裤子表面沾染的尘土。
胸口那一点方才燃起的微弱盼头,又悄悄冷却几分。
站在这条自己行走接近四年的老街,闭着眼都能摸到修车铺的卷帘门,可这一刻,却强烈地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转身,继续向着卫生所走去。
手上还有一堆亟待落实的手续,一桩一桩摞在一起,如同此地挥散不去的潮气,顺着脚底,慢慢向上攀爬。
他不能停下,也没有资格停下。
如果连借来的“林渡”都没有办法维持存续,那又凭什么,去拿回“许昭逾”这个名字。
他拉紧外套拉链,下颌埋进衣领,抬步继续往前走。
人世间很多事便是这般,不会因为你吃过很多苦,就对你格外手下留情。
该要走的流程,该补齐的材料,一样都不会少。
库房门口,灰褂老大爷照旧坐在老地方,脚边摆着一只旧搪瓷茶杯,杯口积着厚厚一圈茶垢。
“大爷。”许昭逾出声唤道。
老人抬眼皮认出他:“又过来了,今天又是什么事。”
“找所长,需要补开一份登记记录的佐证材料。”
许昭逾靠在墙边静静等候,他不敢随便坐下,生怕一旦坐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
老大爷瞥一眼他脸色发青,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先坐一会儿,所长中午前后才会回来。”
许昭逾这才小心翼翼落座,后脑勺轻轻抵住墙面,闭上眼皮短暂歇息。
背包里面的手机一阵震动,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接听。
听筒那头,沈怀煦的声音低沉平稳:“你已经到镇上了?”
“嗯,到了。”
“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语气听上去并不激烈,但许昭逾能够听出来,话语底下压抑着沉甸甸的焦灼。
“太累,回来倒下就睡着了,手机没电关机。”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开来。
“事情办理得还顺利吗。”
“在一点点办。”
“嗯。”沈怀煦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许昭逾心里清楚,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轻描淡写的说辞。
可他并不打算把翻车淋雨、满身泥泞的狼狈一一讲出来。
沈怀煦远在上海,除了跟着一起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他心底藏着一点小执拗:希望把所有细碎繁杂全部了结之后,再体面地站到那人面前,好好告诉他,我办完了,我回来了。
于是他淡淡补充一句:“你不要太担心,我过两天就回去。”
“我明天有重要会议。后天如果腾出空闲,我过来找你。”
“不用特意跑过来,来回奔波太折腾,你安心处理公司的工作就好。”
沈怀煦没有应声。
电话线两端陷入安静,听筒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想来他此刻还身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