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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续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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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逾不由得有些走神,脑海之中浮现画面:他大概正坐在办公桌之前,眉头微微蹙起,满心担忧,又害怕过多追问,惹得自己厌烦。

想到这里,他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浅浅酸涩。

“这边有人在叫号,我先挂了。”他找了个温和的借口结束通话。

库房门口明明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叫号的人。

电话那头的沈怀煦也听得出这份托词,只是顺着说道:“好,你先忙,晚些再联系。”

挂断电话,许昭逾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一旁喝茶的老大爷慢悠悠开口打趣:“对象打来的电话?”

许昭逾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大爷咂了一口茶水,继续唠嗑:“现在的年轻人哟,动不动就闹别扭,折腾来折腾去。其实啊,人和人相处,跟过日子办手续是一个道理,该说的话,别总憋着。”

许昭逾扯了扯嘴角,依旧沉默。

临近十二点,所长总算回到卫生所。

许昭逾跟随着走进办公室,把手机里面翻拍的档案照片展示出来。

所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Beta,身上套一件洗得褪色夹克。仔细看完照片,又叫老大爷把原始登记簿取过来进行核对。

指尖落在那一页泛黄纸页上,所长看完之后缓缓开口:“登记簿上这条记录确实存在。但我这边,只能够开具证明,证实这本本子里面写过这条就诊记录。没有办法直接证明本子上面写的‘林渡’,就等于你本人。如果要作为法院的有效证据,后续还需要笔迹、人证一类其他材料进行互相印证。”

“我明白。先麻烦您出具这份书面证明,剩下的,我再慢慢想办法补齐。”

所长拿出信纸,手写一份证明,落下签名,盖上卫生所鲜红的公章。

许昭逾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页,指尖抑制不住微微颤抖,小心对折收进文件袋。

“这份证明效力有限。”所长不忘提醒,“倘若法院传唤,我们卫生所这边,有可能需要派人到场做笔录,我把联系号码存给你。”

“多谢。”许昭逾把号码保存进手机通讯录。

走出卫生所,正午日光直直倾泻下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微微眯起双眼,在原地站立片刻,才迈步往前走。

路过修车铺门口,恰好看见周老板拎着水桶往地面泼水清洗地面。看见许昭逾路过,扬声喊住他:“小渡!你那个朋友,又给我打电话打听你的消息。”

许昭逾脚步稍稍停顿,却没有停下脚步。

周老板在身后继续高声说道:“你们两个是闹矛盾了?听他语气,火气不小啊。”

许昭逾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清楚楚沈怀煦在恼怒什么。

不就是恼怒他凡事习惯独自硬扛,恼怒他总是轻描淡写掩盖掉自己所遭遇的磨难。

可他依旧不愿意过多倾诉。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集齐手里这一堆零零碎碎的凭证,回到上海,真正站在沈怀煦面前,认认真真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

许昭逾回到出租屋,把刚刚拿到手的证明,和此前积攒的一摞材料并排摊在桌面上。

纸张大小参差不齐,部分纸边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潮痕,乱七八糟铺了小半张桌子。

他屈膝蹲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在心底默默清点一遍:徐阿姨出具的居住证明、周老板的在职证明、卫生所翻拍留存的门诊记录、顾爷爷的签字证言还有录音文件。

缺口依旧还有一大堆,可好歹手里总算攥下几块能够落脚的垫脚石。

他拿起手机,拨通陆律师的号码。

电话两声便接通,听筒那头安安静静,夹杂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许昭逾?”

“陆律师,我收集到一部分材料。证人有签字还有录音,门诊记录也拍好了照片,您看还缺少什么。”许昭逾身子靠住桌边,肩膀把手机夹在脖颈与肩膀中间,指尖同时翻检桌面上一堆纸页。

陆律师沉吟片刻,审慎的语调透过听筒传过来:“门诊记录的照片只能当做辅助证据,正规程序需要原件,或是加盖公章的复印件。不过你有录音和证人证言,大方向没有错。但还有一道绕不开的坎——你需要一名知情人,能够证明“林渡”就是许昭逾本人。”

许昭逾指尖骤然停留在纸页之上,心口轻轻往下一沉。

“顾爷爷只能证明自己从海里救起过一个落水者,卫生所只能记录名叫林渡的人在此就诊,修车铺也仅能证实林渡曾经在此务工。这些只能佐证“林渡”这个个体真实存在,却没有一份材料,能把林渡和许昭逾这两个名字牢牢绑定在一起。你需要一个,在你坠海之前就认识你的人出来作证。”

屋子里静了一瞬,窗外浅浅的天光落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细碎阴影。

“路以安可以吗。他很早便认识我,也清楚我曾经化名林渡生活。”

“可以。需要他出具书面证言,签字按手印,附上本人身份证明,必要的时候还要出庭。越早对接越好。”

挂断通话,许昭逾把桌上的材料按次序收拢进文件袋,顺手将摊开的旧杂志合上,推回桌角。

做完这一切,他拨通路以安的电话。

“昭逾?怎么了。”路以安的嗓音带着浓重沙哑,听上去刚刚从沉睡之中被拽醒。

“你还在睡觉?”

“对啊,昨晚通宵赶剧本改片子。”路以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朦胧,“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

许昭逾把陆律师提出证人的要求完整转述一遍。路以安听完,没有半分犹豫:“没问题。你把证言模板发我,我签完拍照回传给你。”

“有可能会需要你亲自出庭。”

“要去就去。你大概什么时候回上海?”

“再过两天。”

听筒那头安静几秒,睡意褪去大半,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跟沈怀煦……最近过得怎么样。”

许昭逾握着手机,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眸望着那片光亮,轻声道:“还行,比从前要好一点。”

“好一些,是好到什么程度?”路以安不依不饶地追问。

“等我回上海,当面跟你细说。我这边手头还有事要处理。”

“行,那你万事小心。”

通话结束,许昭逾把手机随手搁在桌面,将文件袋的绳结仔细系牢,收进抽屉深处。

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一点点暗沉,整片天空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击打空调外机。床头柜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沈怀煦发来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指尖慢慢敲出文字:【还行,跑了好几处地方。外面下雨了。】

回复来得迅疾:【身上淋湿了?】

许昭逾瞥了一眼还在滴水的外套,回过去:【一点点而已。】

他本以为对方会追问、会叮嘱,甚至略带责备地叫他注意避雨。

可沈怀煦没有。

隔了数秒消息再度弹出:【累了吧。】

他正要编辑回复,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接通之后,两边都短暂陷入沉默。听筒那端传来很轻的倒水的水声。

“你在干什么。”许昭逾闭了闭眼轻声问。

“刚到家,在跟你通电话。”

许昭逾低低笑了一声:“回家不先洗澡,反倒先打电话?”

“怕你又直接昏睡过去,想听听你的声音。”

心口软了一块。许昭逾没有接话。

“我开免提,你可以去洗漱。”

“我已经洗过了。”他其实根本没有洗漱,只是浑身疲惫,屋外大雨滂沱,实在没有力气挪动。

沈怀煦大约听出破绽,却没有戳穿:“那跟我讲讲,今天都忙活了些什么。”

许昭逾身子靠着墙壁,断断续续诉说一整天奔波。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尾音慢慢变得含混模糊。

听筒对面不再多言,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像是应答,又仅仅只是为了告诉他,电话依旧连通。

许昭逾的意识一点点向下沉沦,手机顺着耳侧滑落到枕头上,屏幕兀自亮着,通话计时数字不停跳动。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比往日更加透亮。

一夜大雨终于落尽,空气弥漫雨水冲刷过后清冽干净的气息。

许昭逾辗转翻身,才发觉手机还贴在自己耳畔,屏幕依旧亮着。通话计时,已经默默跳动八个多小时。

他愣了愣,望着不断滚动的数字,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指尖轻点静音,把手机搁在枕头一旁,起身去洗漱。

洗漱完毕回来,重新点开音频通路,轻轻“喂”了一声。

听筒那头一片沉寂,片刻之后传来一声轻微翻身响动。

沈怀煦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含糊地响起:“……你醒了?”

“嗯。我要去报社拿回执,晚点再联系。”

“好,你挂吧。”

许昭逾的指腹悬在挂断按键之上。

他说不清,昨夜对方究竟有没有真正入眠,还是就那样握着手机,静静听着他这边浅浅的呼吸,熬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究没有问出口。指尖轻轻按下,通话结束。

雨过天晴,路面遍布积水,阳光落进洼地里,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亮,对比前几日灰蒙蒙的压抑,让人稍稍松快几分。

去到报社,前台姑娘把盖好印章的回执单据递出来。

回执上印着登报日期、版次,一行小字:遗失声明已受理。他小心折好收进文件袋,下楼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少许。

再赴派出所。许昭逾递上全套材料:已经续期完毕的暂住证、登报回执、徐阿姨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居住证明。

民警翻阅一遍,指尖在表格上面点了点:“填表。”

许昭逾弯腰趴在窗口台面,逐项填写姓名、出生日期、原身份证号码、住址。

填到“联系方式”那一栏,笔尖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落笔写下路以安的号码。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仿佛思绪还没有反应过来,笔已经先一步落下。

把表格递回。

民警简单核对,键盘噼啪敲击,打印出一张临时身份证明,对折从窗口递出来:“有效期三个月,正式身份证下发之前先用这个。”

薄薄一张打印纸,边角微微翘起,上面印着照片,印着“林渡”,鲜红的派出所公章沉沉压在纸面。

许昭逾捏着那张纸,在窗口静静伫立两秒,才仔细折好收进文件袋。

走出派出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里面所有东西一一取出来,在阳光之下依次排开。

居住证明、在职证明、门诊记录翻拍佐证、顾爷爷的证言、登报回执、暂住证、临时身份证明。

一共七份文件,纸张大小参差,有的边角卷翘,有的还残留水渍留下的痕迹,但是每一张,都拥有签字或是鲜红的印章。

算不上圆满,可这已经是他拼尽全力拿到的全部。

一张张仔细收好封进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夕阳已经向西倾斜,老街路面大部分积水已经蒸干,只剩少数低洼水洼倒映傍晚的霞光。

回到出租屋,把文件袋搁在桌面,洗一把冷水脸。之后给沈怀煦发送消息:【打电话。】

电话两声便接通。听筒背景嘈杂,杯盏碰撞与人声交错,听得出是饭局场合。

“办完了?”沈怀煦的声音隔着喧嚣传过来,尾音带着一点酒后松弛的微哑。

“嗯,办完了。明天回去。”

短暂的安静,听脚步声响起,大概是沈怀煦拿着手机,走出喧闹包厢,寻到一处安静走廊。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许昭逾愣了下:“不给。”

“就一张。”

“不要。”许昭逾换手拿手机,耳根悄悄泛起薄红,语气带上一点防备。

“那就视频。”

“你今天怎么这么没完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一声低低的笑意混着酒意传过来,直白又滚烫地撞进耳朵:“因为我想你,想看一看你。”

许昭逾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轮廓,脸颊已经彻底烧起来,张了张嘴,半晌才小声嘟囔:“……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沈怀煦低笑出声,没有继续逼迫。

远处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是迟煜,做金融的。之前跟你提过,怀远部分资管业务由他牵线搭桥。”沈怀煦简单解释,背景音里传来一个沉稳男声。

许昭逾低声催促:“你早点结束回去休息。”

“明天几点到站。”

“下午五点。”

“我去车站接你。”

听筒另一边依旧残留包厢的喧闹,许昭逾待在安安静静的小阁楼,相隔几百公里,听着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那我挂了。”

“稍等。”沈怀煦似乎抬手隔开旁人,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你今晚别往外乱跑,早点睡觉。”

“我知道。”

两人谁都没有主动挂断。许昭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计时还在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机又贴回耳边,听着沈怀煦那边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语。

过了一会儿,那边迟煜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乎是隔着桌子问沈怀煦:“你那位什么时候到?你天天惦记着。”

沈怀煦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许昭逾没有听清。然后沈怀煦对着话筒说:“昭昭,你听到了,迟煜想见你。”

许昭逾的耳朵又热了一下,小声说:“你少拿我说事。”

沈怀煦笑了,笑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点酒后才会有的黏腻:“那你呢,想不想见我?”

许昭逾攥着手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隔着电话听对方的动静,直到许昭逾听见沈怀煦那边有人站起来说“走了”,沈怀煦才说:“我送他下楼,你等我一下。”

许昭逾说:“不了。我要睡了,晚安。”

他按了挂断键。

迟煜,听上去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许昭逾心底隐隐明白沈怀煦的用意,他想要把自己重新拉回那个属于许昭逾的圈子,拉回坠海之前的旧日子。

可他指尖摩挲文件袋粗糙的布面。

眼下,他手上握着的,还仅仅只是属于林渡的证明。

真正的许昭逾,依旧还在重重手续的尽头,遥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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