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祺初中过得浑,爱玩,被罚站是常事。
对他来说,一个人站勉强算得上是受罚,两个人叫唠嗑,往往这么站下来,感情也能飞速进展,至于三个人及以上,那叫团建,在走廊里都能自得其乐。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间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乖痞,总能叫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成绩偏上,偶尔在几门偏科上又能冒出点让人意外的灵光,是老师眼里那种有点小聪明但没用在正途的“模范兵油子”。
有天放学,陈时祺难得没在外面逗留,早早就回了家。
在二楼窗边,他看见了自家妹妹背着小书包从车上滑下来,小辫子一晃一晃的,有些呆萌,她正要跑进门,不远处几个女生停下,朝她指了指。
“那是陈时祺妹妹吧?”
楼下的陈颂安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雷达,耳朵悄悄地动了动,停下转身,圆溜溜的眼睛怔愣着看向那几个女生。
“你就是陈时祺妹妹吧?”
“哇,好可爱!”
“没跟错吧,这是陈时祺家吧?”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生走近后,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力道不重,带着好奇。
小颂安没说话,只是歪着头,像在判断。
陈时祺“啧”了一声,转身下楼。他拉开门,门把手撞在墙上,一声闷响。
“哥哥!”小颂安立刻扭头,眼睛一亮。
陈时祺没看那几个瞬间慌乱的女生。
他走下台阶,很自然地拉住妹妹软乎乎的小手,先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客气甚至体贴的笑容,声音温和:“几位同学,有事吗?”
但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眼神深处看出那份事不关己的疏离。
女生们支吾着,没说出什么。他点点头,不再多问,牵着妹妹转身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陈颂安,”他蹲下,连名带姓地唤着妹妹的名字,语气严肃,“现在随便让陌生人捏脸了?还离那么近?”说完,他自己抬手,捏了捏小颂安的另一边脸颊。
力道不轻,带着点后怕和教训的意味。
陈颂安吃痛“唔”了一声,小拳头立刻捶向哥哥的下巴。
小学生的攻击自然无效。
他松开手,小孩脸上已见红痕。
“啧,”他有点懊恼,“等着,敷药。”
陈颂安不说话,只用那双水汪汪、含着小幽怨的大眼睛瞪他。
陈时祺看着妹妹顶着微红的脸颊,像棵委屈小豆芽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但笑意很快又从脸上褪去。
他转身去拿药,脸上已然是平日里那种温和却不过分亲近的神情,和刚才在门外应付那几个女生时一样。
他总是这样,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适时回应,耐心倾听,再一步步温和引导,直到对方自己觉得无趣,或者知难而退。
礼貌是教养,疏离是本能。
刚刚在门外如此,往后对旁人,亦是如此。
直到高中,他遇到了尹砚。
这名字听起来就有些沉静,人也确实话不多,但脑子极其聪明,成绩稳居年级榜首,似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起初只是几次偶然的交集,讨论题目,或者在一个小组完成课题。
但接触下来,他发现自己很难忽略这个人。尹砚就像是一截沉敛的枯木桩,兀自默立在原地,地表下的枝茎却盘根错节,扎得又深又密。
连带着他心里的某些东西,都被无声地搅动了起来。
再碰到,是在一个雨天。
大雨如注,下得又急又密,转瞬就浇湿了地面。
好在尹砚书包侧袋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
撑开,勉强罩住两个身形抽条的少年。
肩不可避免地挨着。
尹砚校服外套的气味像薄荷,近了清冽,远了涩苦。
而陈时祺身上是另一种,更清爽些,像雨前的风,还裹着些许凉意。
雨点簌簌扣在伞面上,沿连成水线。
“靠过来点,”尹砚的声音散在雨里,听不真切,“右边袖子湿了。”
陈时祺“嗯”了一声,却没动多少。
尹砚瞥他一眼,没再说话,握着伞柄的手忽然往自己这边一收。伞面跟着倾斜,陈时祺头顶的遮蔽瞬间少了一大半,冰凉的雨丝立刻扫过他的脖颈。
陈时祺“啧”了一声。
终于往尹砚那边靠了一步,直直撞了上去,“烦不烦。”
尹砚挨了那一下撞,肩膀晃都没晃。
他嘴角动了下,像在忍笑,却没接话,握着伞柄的手稳稳定在两人中间。
伞重新罩稳了。
将淅淅沥沥的雨声隔在了外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高二上学期的研学。
在凤凰古城,他们遇到了一群从江城来的学生,大家年纪相仿,很快玩到了一起。
白天的古城熙攘,夜晚的沱江边却有种静谧的魔力,灯火倒映在墨黑的水面,荡成一脉脉流动的粼光。
有些东西,在陌生的山水和潮湿的夜风里,破土的速度快得惊人。
古城某段僻静的城墙边,没有预告,也没有铺垫,或许是星光太模糊,或许是晚风太撩人,或许只是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两个少年吻在了一起。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触碰,起初是带着试探的,但立马就变成了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烈,和一种谁也不肯先认输的劲头,理智在那一刻被抛得很远。
他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没想太多以后,也没谈什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