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跟着他走了,走出镇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一条街两排屋,街尽头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锤声还在响,一切都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出了苍澜山脉以后路变了,泥路变成石路,踩上去太稳。他习惯了踩泥,泥会告诉脚下是平还是斜,石路什么也不告诉,走了半天脚开始疼。不是走多了的那种疼,是踩不习惯的疼。鹤归走在前面,步子匀,偶尔回头看一眼苏北冥,确认他还跟着。
"你不想知道太初宗是什么?"鹤归问。
"到了就知道了。"
鹤归笑了一下,边走边说:"太初宗在九座悬峰之上,悬峰浮在云海里,常年不见地面。宗门弟子修行术法,学御剑,学布阵,学炼丹,修士寿命比凡人长,灵根是天生的资质,有灵根才能修行。"
苏北冥听了一半,问:"修士能在水里呼吸?"
鹤归看了他一眼:"高阶修士可以。你怎么问这个?"
苏北冥没答。他在潭底待了一炷香,没窒息,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像风穿过一间没有门的屋子,进来又出去,没有堵住任何东西。那是修行的东西吗?是灵根?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杀煞狼那天到现在,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修士能御剑飞行,能在水里呼吸,能看清百步外一只虫的翅膀。"鹤归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你的灵根不管到底是强还是弱,都是修行的根,有根就能学。"
苏北冥攥紧了玉坠。他不在乎能不能学御剑布阵炼丹,他只在乎一件事:她是太初宗的长老,修士寿命比凡人长,她活了多久?她在太初宗多久?她会不会已经忘记了那个雨夜?
天黑了,他们在路边歇脚,鹤归蹲下来,捡了几根枯枝,堆在一起,伸出食指在枯枝上点了一下,枯枝烧起来了。没有火折子,没有干草引火,食指点了一下就烧起来了,火苗从指尖跳到枝上。苏北冥看着那堆火,看着鹤归收回的手指。爹生火要火折子、要干草、要半天功夫,鹤归用一根手指。
"你第一次见修士点火?"鹤归问。
苏北冥没答,但眼神已经答了。
鹤归坐在火边,翻布包里的东西,翻出一卷旧书,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太初宗规矩多,但规矩是为了守人,你进了门以后什么都慢慢学,不急。"
苏北冥:"我不急着学。"
鹤归:"那你急着什么?"
苏北冥没答,他把玉坠攥得更紧了一些。鹤归看了他攥紧的手,没追问,他年轻的时候也攥过什么东西,攥得很紧,后来松开了,但有些东西松开了就再也攥不住。
"睡吧,明天还要走一天。"
苏北冥靠着树闭了眼,手没松开玉坠。夜里下了点雨,他没动,玉坠在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他想,她在雨夜里蹲下来帮他挖土的时候,玉坠是不是也是这个温度?
第二天走了一整天,山越走越高,鹤归说快到了。苏北冥的脚已经不疼了。石路还是那个石路,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脚底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路尽头是太初宗,太初宗里有她。
黄昏时分他们走到一座山门前。山门是一道从悬崖上凿出来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两个字:太初。石壁两边各立一尊石像,风蚀了看不出面貌,只看得出轮廓,一尊卧一尊立。鹤归站在石壁前,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掌,石壁上嵌着的银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在辨认掌纹,然后转身:"跟我走。"
他们踏进了石壁后面的雾里。雾很浓,看不见三步以外,苏北冥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鹤归袍角擦过石面的声音。走了二十几步,雾忽然裂开一道缝。散着散着,忽然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开了。
一个穿灰白长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她看见鹤归,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苏北冥身上,落在他腰间的猎刀上,落在他攥着玉坠的手上。她皱了一下眉。
"鹤归长老,这个人……"她顿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第二章·太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