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被分到了杂役房。不是外门弟子,不是内门弟子,是杂役,负责洒扫、劈柴、挑水、清理房舍。最末一等。同来的少年有被分去剑阁的,有被分去丹房的,还有两个灵根测试出了青色光芒的,直接被各峰长老点名要走了。
苏北冥站在杂役弟子那一边,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穿着旧衣、面色忐忑的人。有人小声抽泣,有人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他攥紧猎刀的刀柄,没有吭声。
青衣弟子发完名册,又抽出一张单独的纸条,念道:"杂役弟子苏北冥,"
他顿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然后抬起头,看了苏北冥一眼。
",负责打扫听澜阁院落。"
四周突然安静了。有几个年长的杂役弟子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嫉妒,不是同情,是一种苏北冥读不懂的复杂。其中有一个胖墩墩的杂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北冥接过纸条。纸上写着四个字:听澜阁。
队列解散后,胖墩墩的杂役弟子凑了过来。他比苏北冥矮了大半个头,但至少有他两倍宽。一张圆脸上全是好奇:"兄弟,你认识云曦长老?"
"不认识。"
"那怎么让你去扫听澜阁?"胖杂役压低声音,"那是她的住处。除了她自己,宗门里没人能随便进去。之前负责打扫的老胡,上个月不小心碰翻了一个花盆,被调到妖兽监牢清理粪便去了。"
苏北冥没说话。他想起高台上那个白衣女人。想起她扫过他的那一眼。想起自己按在石碑上时,胸口那股停在半路的凉意。
他也想起了那个雨夜。
坟前。白色的身影蹲在他旁边,一铲一铲地挖深了那个他刨不动的坑。她的手摸过他的脸。
他低下头,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胖杂役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云曦长老在太初宗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听说她是宗主的师叔辈,但看着比宗主年轻多了。她从来不收弟子,也不管宗门事务,一个人住在听澜阁……"
苏北冥打断他:"听澜阁怎么走?"
胖杂役愣了一下,给他指了个方向。
苏北冥道了声谢,转身走了。身后胖杂役还在喊:"明天辰时去!长老不喜欢人早到!"
苏北冥没有回头。他腰间猎刀一晃一晃。
那把刀是他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手柄上刻着两个字:北冥。父亲说过,那是他出生那年从河里捞到的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这两个字。父亲不识字,托人拿给镇上的教书先生看,先生说这是一对名字。父亲就给他取了这两个字。
他握着猎刀,一步一步走向杂役房的方向。脚下的石板很凉,风从云海里翻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他走进了太初宗。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澜阁。
云曦站在院中,看着面前那棵老梅树。树下落了一层花瓣,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进掌心。手指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长时间的事情。她把花瓣放进一个小瓷碗里。碗底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她摸了摸袖口。
空的。
那个雨夜回去以后,她才发现玉坠不见了。她连夜赶回那片山坡,找了很久。雨停了,月光把山坡照得发白,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她都翻过。没有。
那枚玉坠,跟了她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字。混沌海里没有文字,文字是后来才有的东西。她只知道那是她从混沌海里捡到的第一样东西。捡到的时候它就在发光。很淡的光,像一颗在深海里睡着的星星。
跟了她那么久的东西,说丢就丢了。
后来她不找了。她想,也许是缘分到了。也许那枚玉坠不该再跟着她了。也许它找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瓣抖落,抬手一拂,瓷碗轻飘飘地落在了石桌上。
有人敲门。
"长老,新杂役弟子的名单整理好了,听澜阁安排的是……"
"不用说了。"
她推开门,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个人正从杂役房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腰间挂着一把猎刀。
天色将晚。
云曦收回目光,关上了院门。
她靠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那个雨夜,摸过一个少年的脸。凉的。温的。满手的泪。
三万年来,她从不觉得自己少过什么东西。
今晚她忽然觉得,袖口太轻了。
入夜。
杂役房是一排低矮的木屋,挤在山脚的角落里。苏北冥分到最靠外的一间,四面透风,木板床硬得像石板。但他躺下的时候,觉得比苍澜山的任何一个山洞都舒服。
至少不漏雨。
同屋的杂役弟子们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在泥里打滚的猪。
苏北冥没有睡。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坠,放在掌心里。
月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玉面上。那两个他不认得的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那朵云纹,和他记忆里雨夜闪电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
玉坠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从外面传进来的热,是从玉坠里面往外烧的热。热得他一激灵,差点把玉坠甩出去。
然后热消失了。
快得像是错觉。
苏北冥坐起来,把玉坠举到月光下。没有变化。还是一枚普通的玉坠,两个不认得的字,一朵云纹。
他又躺回去,把玉坠贴在自己额头上。
凉的。
和刚才一样凉。
他把玉坠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也许就是错觉。
他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木窗吱呀响了一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的那一刻,玉坠在他胸口又亮了一下。不是月光,是从玉坠里透出来的光。极淡的,金色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衣襟里点了一粒没有温度的火焰。
他也不知道,那个光,正在穿过他的衣料,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肋骨,一路沉进他的心里。
那粒光落进他胸口深处的时候,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尾鱼。
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轻轻地,摆了摆尾巴。
【第三章·入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