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寒潭,连给他洗一片鳞都不够。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说: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水。
苏北冥把脸上的水抹掉,开口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些事,他在水底下从来不用换气,那些苔藓的光照在那两个不认识的字上时他的心跳会自己变慢,刚才明明在岸上却看见了自己从水里浮起来。他想把这些都说出来,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会不会被当成疯子。
云曦看了他片刻,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了。
白衣消失在竹林深处。月光一路送她送过了山脊,过了石桥,上了听澜峰的小径。苏北冥在潭边站了很久。水珠从他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青石上打出深色的印子。他想起她说"像一尾鱼"时的眼神,那不是夸赞。那是比夸赞更远的、他读不懂的某种很深的熟悉。
他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周胖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又睡不着啊",没等他回答又打起了鼾。
苏北冥没有躺下。他把怀里的纸掏出来,展开。炭条描出来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弯折的地方被水汽洇开了。他又找了一张干净纸,重新描了一遍,这次描得更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的笔画刻进骨头里。窗外透进来第一道天光,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人认这两个字。他在太初宗认识的人不多,能接触到的只有两个人,周胖子,和听澜阁里的那位。周胖子自己也是没读过书的杂役,连告示都得找人念给他听。云曦肯定认得。但他不能问她。她昨晚在潭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回避什么。她不会告诉他这两个字是什么。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鹤归。外门长老,当初把他从青石镇带进太初宗的人。苏北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落霞峰的丹房里清点药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烟火熏黄了的小臂。他把纸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平了放在桌上。
"长老,这两个字是什么?"
鹤归低头看了一息。抬起头看他。又低头看了一遍。他摘掉鼻梁上夹着的铜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再看。
"上古文字。你在哪看到的?"
"一本书上。"
鹤归没有追问是哪本书。他又看了一眼苏北冥,这个少年的眼睛底下有两团很淡的青灰色,是缺觉缺出来的,和他第一次在青石镇见到时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和年龄不搭的东西。
"读作'北冥'。"
苏北冥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北冥。他的名字。那首曲子的名字。寒潭底下的石碑上刻的也是北冥。他把那张纸从鹤归桌上拿回来,折好,收回袖口。鹤归看着他把纸收回去的动作,问了一句:"你最近在修炼?"
"没有。"
"杂役房那边的识字课还上吗?"
"上。"苏北冥点了点头,"每天收工后。"
鹤归还想说什么,但苏北冥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出落霞峰,走到石桥上。桥下的云海在日光里翻腾,白色的雾气从桥底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他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张折好的纸。北冥。鹤归说读作北冥。他停下脚步,一只手放在石桥的栏杆上,低头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他想起了潭底的那块石碑,想起了那些绕开字生长的苔藓,想起了那首让他胸口往外涌东西的曲子。
想起了云曦昨晚在潭边说的那句"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水"。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刻在寒潭底下多久了。但他知道,它们和他腰上那把猎刀刀柄上的两个字,是同一组字。不是名字。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这个名字刻在了石头里,然后等着一个不认识这两个字的人,有一天在水底下找到它。
他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往杂役房的方向走去。身后石桥的栏杆上,云海的雾气在他刚才搭手的地方慢慢散开,露出一小块被掌心温度捂化了的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