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在太初宗待了两年,认识他的人比他认识的人多。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听澜阁扫地。一个灵根不明、连外门都进不去的杂役,每天进出那座宗门里最神秘的院落,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记住了。内门弟子在藏锋峰听经的时候偶尔会聊起他,话不好听,但也没有多难听,无非是"那个扫地的"。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苏北冥不在乎。他每天照常穿过晨练场,照常推听澜阁的院门。两年里云曦换了三次窗绡,第一次是月白的,第二次是天青的,第三次换回了月白。她弹琴的时候他还是会停下来听,那根兽筋续上去的第四弦每次被拨动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从粗粝变成了低沉,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推了两年,磨掉了一层棱角。桂花糕还是隔三岔五会出现在窗台上。
他学会了认字,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然后是告示牌上最常用的那几十个,然后是藏经阁里他趁打扫间隙偷偷翻的功法目录。大多数看不懂,但他把那些不懂的符号硬记住了,想着总有一天能懂。猎刀换了三次磨刀石,刀刃比以前窄了半寸,更利了。寒潭底下的石碑他每天晚上都去,每次去都潜到上面那两个字旁边。他不再描它们了,他认识它们了。北冥。他的姓和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刻在寒潭底下,但他知道它们不是刚刻上去的,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那里了。偶尔他会想,那个刻字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每晚在这面石壁前面坐到手脚冻僵才肯走。
这两年他长高了两寸。肩宽了一指。
那件事发生在演武场。
太初宗外门弟子每月有一次公开比试,表现好的可以被内门长老挑走。苏北冥那天是被周胖子拉去看的。周胖子说反正听澜阁下午不用扫,不如下来看热闹。演武场在落霞峰山腰,青石铺地,四面是渐次升高的石阶看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上百人,前排坐了几个内门弟子,衣袍比外门弟子的白练功服多了一道银边。
苏北冥靠在最后一排的石柱上,看台下的比试。周胖子在旁边嗑着从厨房顺来的南瓜子,一边看一边点评,唾沫和瓜子壳一起飞。苏北冥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在看那些内门弟子是怎么站、怎么握剑、怎么在起手前调整呼吸的。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得比别人久。在学。
"哟,那个扫地的也来看比试?"
声音从左侧传来。苏北冥没有转头。
一个穿银边白袍的少年从两排弟子中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衣袍上都有银边。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长得白净,身段修长,腰间佩的剑鞘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火红灵石。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凌霄。苏北冥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件银边白袍,内门弟子,至少筑基期。
"听说你在云曦长老的院子里扫地?"赵凌霄在他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打量的方式不是看人,是在估一件东西值不值钱。"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配进听澜阁的门?"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在嗑瓜子的外门弟子把手放了下来。
苏北冥没有低头。
他直直地看着赵凌霄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面盯着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见过足够多的野兽在扑过来之前露出同样的表情,虚张声势的那个会先吼,真正能咬死猎物的那个只是看着你。
周胖子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北冥,算了,他们是内门的,"
赵凌霄被他那个表情刺到了。不是被话刺到的,苏北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是那个嘴角往上抬了一毫米的弧度。
"你笑什么?"
苏北冥还是没有说话。
赵凌霄出手了。一掌,带着筑基期的灵力,掌心有一层淡红色的气旋,直接朝苏北冥胸口拍过来。这一掌没有留力,冲着碎骨去的。
苏北冥的胸口涌出一道深蓝色的光。不是从他掌心出来,是从胸口正中。一道蓝光像水一样漫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了薄薄的一层。赵凌霄的手掌穿过那层蓝光,像是穿过了一堵墙,反方向弹回来的。
赵凌霄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弹了出去,越过两排石阶,猛地砸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地面上。后背撞碎了半块青石板,碎石从他的腰侧溅了出去,整个人又滑出去五尺远,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柱底座上。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一口血吐在碎石堆里。
他身后的三个内门弟子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全场安静了。上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呼吸。随即所有的目光从赵凌霄身上转到了苏北冥身上。苏北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震出去的方向,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地上吐血的赵凌霄。
"弱。"
一个字。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个被验证过的结论。
没有人敢接话。周胖子的南瓜子从指缝里漏了一地,嘴张着忘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