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最上层的石柱后面,云曦站在那里。她本来是路过的,听澜阁的檀香用完了,她下山去找管杂务的青衣弟子领新的。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听见了赵凌霄那句"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她停下来,是因为她看见了那道蓝光。
深蓝色的,像混沌海最深处的颜色。她看着那个光芒在苏北冥的胸口涌起,一闪而过,短到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楚,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鲲的颜色。三万年前在北冥海底,那尾鱼每次翻身的瞬间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的,就是这个颜色。
她转身的时候赵凌霄已经爬起来了,捂着胸口,嘴唇上还挂着没擦掉的血,正在说那句"是他先动手的"。云曦没有看赵凌霄。她先看了一眼苏北冥,他站在演武场中轴线上,右手还攥着刚才震飞赵凌霄的力度,那层蓝光已经散了,但他的指节还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然后她才看向赵凌霄。
"演武场禁止私斗。"
她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赵凌霄,去戒律堂领罚。"
赵凌霄张了张嘴,伸手指着苏北冥:"是他先,"
云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以为她只是眨了次眼。但赵凌霄突然从头凉到了脚底板,像是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的同时把他整个人摁进了一个零下几度的深井里。他的手从半空中掉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云曦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上被震碎的石屑,没有回头。
那天苏北冥没有回听澜阁。他直接回了杂役房。从演武场到西山脚那段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的人没有跟他说话,经过他身边的人自动往外让开了半步。那半步比赵凌霄的那一掌更让他不舒服。
同住的十几个人在苏北冥推门进来之前还在谈论演武场上的事。有人说他看见那道蓝光了,有人说看见赵凌霄吐的血有拳头大一团,有人说这杂役肯定偷偷练了什么邪功,最后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杂役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劈柴比你们谁都劈得利索”,所有人都闭嘴了。苏北冥推开门的时候,正在聊天的停了下来,正在洗脚的抬起了头,正在板床上翻身的翻到一半停住了。那个一直睡他左边铺位的瘦杂役站起来,把铺盖卷往右边挪了一尺。苏北冥没有看那挪走的一尺。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那一下震飞的力度太大,超出了他自己能理解的范围。
天黑了以后,其他人都睡了。
苏北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堆劈了一半的柴垛前面。月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对面那排木屋的墙根底下。他摊开右手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只有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几块薄茧。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刚才那道光出来的地方。胸骨正下方,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拢的温热。
他从来没学过任何功法。连外门的入门吐纳法都没人教他,杂役没有资格,他也没有主动问过。但两年来他在寒潭底下待了几百个夜晚,每一次沉到潭底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吸收什么东西。他以为那是错觉。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们都在二十几步外的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周胖子的呼噜打得最响。没有人翻过来问他今天怎么了。刚才那个挪走被褥的瘦杂役面朝墙壁缩在最里面,被子蒙过了头顶。
他攥紧手掌。掌心那层微弱的蓝光在他攥紧的瞬间消失了。那股温热还在,不烫,不急,像他刚才在演武场上凭空震飞了一个筑基修士之后残余的迟钝的余韵。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赵凌霄的那一掌,和他两年前在苍澜山上杀那头赤鬃狼时,那种从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力量是同一个来源。那天他在暴雨里握着父亲的猎刀,那头狼扑过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胸口一热,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深蓝色一闪,狼的血就溅在了他脸上。那天事后他以为自己只是被逼到绝路的爆发。今天他知道那不是爆发。有某个东西在他体内。他感觉得到它在那里,但不知道怎么用。
他坐在月光下,握紧拳头又松开。深蓝色的微光没有再出现。但它来过的地方还是烫的。他站起来,把劈到一半的柴用柴刀劈完,劈了三十多块,劈到虎口发麻,然后回屋躺在铺上。周胖子的呼噜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枕着猎刀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演武场。照常穿过晨练场去听澜阁。照常推开院门,照常拿起扫帚。
云曦在阁楼窗前看书。听见院门响,没有抬头。苏北冥扫完院子、浇完花、擦完柱子,走到水缸边洗手的时候,从袖口里掉出一小块碎石,是昨天赵凌霄砸在地上时溅起来的一块青石板碎片。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扔进墙角。
云曦翻了一页书。翻得很轻,纸面擦过纸背的声音被风铃吞掉了。
她没有问他那道光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正好出现在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