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找到太初宗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在山门前被守门弟子拦住了。两个青衣弟子一左一右挡在白玉牌坊前面,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们肩膀高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脚上是青石镇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厚底布鞋。走了三天的山路,鞋底磨薄了半边。
"我找苏北冥。"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弟子,口气一点都不怯,"他在你们这儿扫地,你们把他叫出来。"
守门弟子对视了一眼。苏北冥这个名字最近在宗门里传得比风还快。一个杂役震飞了内门天骄,这件事从演武场传遍了九座山峰。守门弟子犹豫了一下,让一个小弟子去杂役房找人。
阿九在山门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看见那个从山道上走下来的人影的时候,她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北冥哥哥!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的声音在山门前的石板上弹出去,惊飞了旁边松树上几只灰雀。苏北冥被她拽得歪了一下,手里的水还没擦干,全蹭在了她的布包上。周胖子在后面张着嘴看完了这一幕,然后慢慢地、悄悄地从山门边退了出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鹤长老带你走的时候镇上有人看见了。"阿九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长高了。黑了。瘦了,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风干鹿肉、一个小陶罐装的腌萝卜、一双纳了新鞋底的布鞋。
苏北冥看着她从布包里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堆在他身上,那张被山风吹得发红的脸和两年前镇上那个追着他满街跑的小丫头一模一样。她没有变。还是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
他把鹿肉和腌萝卜接过来,掂了掂手里那双鞋。"你做的?"
"我爹打的鞋底,我纳的鞋面。"阿九低头瞟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旧鞋,"你那鞋上次在镇上就破了,补了三回还在穿。我在家练了两个月,"
"谢谢。"
阿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不哭的笑。"行吧。会说话了。以前你只会说'嗯'。"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着那些悬浮在云海里的山峰,桥上来往的弟子衣袂飘飘,有人在御剑,有人在驭风。她拉了拉苏北冥的袖子,压低声音:"所以这就是修仙的地方?天上有九座山?你住哪一座?"
"我不住山上。我住山脚。杂役房。"
"杂役?"阿九眉头皱起来,"你那么厉害,你七岁就能用弹弓打掉树上的马蜂窝,十岁一个人拎回一头野猪,十二岁跟我爹在铁匠铺里轮大锤轮得比他还快,你在这里当杂役?"
"我不厉害。"苏北冥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扶住猎刀的刀柄。"我只是运气好。"
阿九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他在撒谎的证据。但她认识他太久了。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表情,说真话的时候表情很淡,说假话的时候表情也很淡。"好吧,苏大侠。那你有没有空带我逛逛?我这辈子第一次出青石镇。"
苏北冥带她逛了外门的几处地方。晨练场、比试台、竹林里的小溪。他指着那些悬在云上的石桥告诉她那是怎么连起来的,告诉她那九座山每一座都有名字。阿九一路都在惊叹,"天呐""真的吗""你怎么不和我说""太厉害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经过的外门弟子纷纷侧目。
苏北冥没有嫌她吵。他反而觉得,听澜阁太安静了。安静了两年,突然有个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有人在闷了很久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
阁楼的窗前站着云曦。
她从苏北冥被叫走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了。他手里的抹布搭在水缸沿上还没干,她看见了那个蓝布衫的少女从山门的方向冲过来,扑上了他的胳膊。
云曦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关上了窗户。
她靠在窗后站着。窗纸把外面的日光滤成了暧昧的柔白。贝壳风铃在檐角响了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她对自己说,这样很好。他应该过凡人的生活。娶一个凡人的姑娘。在某个镇子上有一间瓦房,房前种菜,房后养鸡,冬天烧火炕,夏天摇蒲扇。平安地过完这一世。
她想了三万年的事,不就是让他活着吗?现在他活着,如果他能像个凡人一样活着,那就更好了。一个上神给不了他那些。她能给他什么?三百年一次的神力暴走?永远把他挡在门外?一个不能说的名字?她连一个普通女人能给的日常都给不了他,一桌热饭、一双新鞋、一个可以公开喊他名字的身份。
阿九能。
她咬着牙把这些话在心里说了一遍。义正词严,逻辑通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窗台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嵌了四道很浅的弯痕。
不是释然。是克制。
听澜阁的院门开着。云曦正蹲在花丛边,手里的竹瓢往花根处漏着水。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窄袖短衫,袖口挽到手肘。花叶上有几只早醒的蜜蜂,嗡嗡地绕着她的手指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