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竹径上停住了。苏北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她看见他做了一件她认识他十三年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事,他把手里那双刚换下来的旧鞋和那包鹿肉放在了院门外的石阶上,跨过了那道门槛。
没有人拦他。阁楼上的白衣女人也没有说"你进来干什么"。她只是把竹瓢往旁边移了半寸,让出一个身位。
苏北冥蹲在她旁边,接过了竹瓢。
"今天浇过了。"
"角落那几株没浇透。叶子卷了。"
"我昨天浇了。"
云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责备,是你浇的我知道,但我还想再浇一遍。苏北冥没有再说话。他把竹瓢伸进水缸,舀了半瓢水,从指缝里漏进花根处。动作很慢,怕溅到花瓣上。
阿九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两个蹲在花丛边的人。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近到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那个白衣女人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苏北冥就把竹瓢递过去。她想换一株花浇的时候,他就往旁边挪了半寸位置。没有商量。没有信号。连眼神都不用。
然后云曦做了一件事。
她抬手,把他左肩上一片枯掉的梅叶拈了下来。叶子很小,卡在他衣领的褶皱里,他大概在梅树下擦柱子的时候沾上的。她拈得很轻,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脖子,只是用指尖夹住了那片枯叶的尖,拿走了。苏北冥感觉到了,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他低下头继续浇水,耳根透出一层很淡的红。
云曦把枯叶放在自己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叶面上被虫咬出来的小孔,然后把它搁在了水缸沿上。这个动作和阿九无关。它只是发生了,像日出,像花傍晚开花,像他们每天早上推门进门、拿扫帚、扫地浇花。像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里,已经发生过一千次的那些细碎的、不需要谁看见的事。
阿九站在竹径上,从头看到了尾。
傍晚的时候阿九还没有走。她在杂役房外面等了很久。周胖子帮她问了一个管杂务的青衣弟子,给她在落霞峰的客房里腾了一个铺位。天快黑的时候苏北冥从听澜阁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双换下来的旧布鞋,看见她靠在柴垛旁边,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又没说要回去。"阿九把狗尾巴草的穗子揪下来,在手心里搓碎。"我跟那个管客房的弟子说了,我住两天。好不容易来了,不得把你们这儿的饭都吃一遍?"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把旧鞋放在柴垛上,蹲下来劈柴。阿九坐在柴垛上看他劈。他在太初宗两年,劈柴的姿势和青石镇上一样,左脚踩住木桩,柴刀举起来的时候整条脊背的肌肉从左肩胛滚到右肩胛,落刀的时候一刀两瓣,从不补第二刀。阿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哪。"
"青石镇。你爹的坟还在那儿。我爹的铁匠铺还在那儿。"她把揪碎了的狗尾巴草碎屑从掌心吹掉,"你在这也没什么出息。一个杂役,你劈柴劈得再好也是个杂役。"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回去?"
苏北冥把劈好的柴码起来,又拿起一截没劈的。"没人浇水。"
阿九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花。她把刚才揪碎的草穗从裤子上拍掉,从柴垛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得很近。
"北冥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得她自己都不习惯,"你看着我。"
苏北冥抬起头。月光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很分明。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不一样。早上是重逢的惯性。现在不是。现在她在用手指告诉他什么东西,她喜欢他,从七岁那年他用弹弓把她从马蜂窝底下推开的时候就喜欢了。她从来不觉得需要说,因为他一直在。但今天她知道他不在她那里了。他在别处,在一个她进不去的院子里,和一个她比不了的女人一起浇花。
苏北冥感觉到了。他偏了一下头,和下午拈枯叶的时候一样的偏头,但这次是躲。
"阿九。"
"行了。"她把手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咧了一下嘴,是那个她从小就有的、什么都打不倒的笑,"我就是试试。万一呢,万一你是瞎了呢,好吧你没瞎。"
她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别来送我。我明天不一定走。"
她走进了落霞峰客房的木门,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月光照在杂役房外面的柴垛上。那双旧布鞋还搁在柴垛最上面,鞋底有阿九一针一线纳上去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