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水面破了。
整片池水被一个巨大的暗青色身体从底下突然顶上来,水像被倒扣的碗往四面翻出去,漫过了众人的膝盖。一颗蛇头从水面升起来,吻部很宽,眼睛比蛇更靠前,瞳孔是深金色的竖线。水顺着它头顶的鳞片往下淌,被鳞片边缘的倒刺切成了无数颗细碎的水珠。颈部以下的鳞片是暗青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它的身体还在水底,看不见有多长,但身子扭动的时候甩出来的水墙能把石头拍退三步。
"水蟒。"沈辞的声音很轻,"苍梧秘境的水蟒。上古遗种。活了几千年。"
水蟒的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停在苏北冥身上。
只一息间,它猛地冲向了苏北冥。蟒头贴着水面扫过来的速度比水蜥快得多,快到苏北冥来不及拔刀。他侧身躲开蟒头的正面撞击,蟒头擦着他右肩撞在了石壁上,壁面的矿石被震碎了十几片,碎片从他头顶落下来砸在水面上炸成了一圈圈青色的涟漪。
水蟒的尾巴从池底弹起来,尾鳍是三角状的,边缘生满了骨刺,扫过来的面积覆盖了半个石窟。苏北冥蹲身躲过了尾鳍正面的骨刺,但尾鳍外侧的鳍膜刮过了他的后肩,把他整个人掀翻在水里。灰袍的后背被撕开了,左肩胛骨往下三道并排的血口子往外冒血。
石头冲上去,铁锤砸进水蟒的尾巴根部,土黄色的灵力灌进石面把蟒身往下钉了一瞬。孟云起的火球砸在了蟒颈侧面,烧焦了一片鳞片边缘。沈辞的藤蔓从孟云起创造的那道缺口里钻进去,缠住了蟒身,倒刺扎进鳞缝把蟒往下拉。但蟒的力量太大了,它挣断藤蔓的速度比沈辞长藤的速度还快。
水蟒转过了头。它没有看那些在攻击它的火球、土墙、藤蔓。它盯着那个被它掀翻在水里、正在从地上撑起身体的灰衣人。它的鼻孔张开了。它在闻。
苏北冥把猎刀拔出来。刀刃上有新旧的交替,旧的是水蜥眼眶里的暗绿,新的是他自己后肩和左肋上正在往外淌的血。红色的血和淡蓝色的光混在一起,从刀面上滴进水里,散成极细的丝,往蟒的方向漂。他把刀横在自己胸前,没有退。
蟒头落下来了。但它没有咬人,而是用它那颗巨大的头从上往下压。苏北冥往侧面滚开,蟒头砸在他刚才所在位置的石面上,石面碎了,碎片飞起来割破了他的左脸颊。他回过身,猎刀反向劈在蟒吻的侧面,鳞片太硬了,刀锋切进去不到一截手指的深度就卡住了。他把刀拔出来,血从鳞片缝隙里喷在他脸上。水蟒吃痛,脖子往上一仰,把他整个从水里甩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在石窟的石壁上,猎刀脱手,在石面上转了一圈,转到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水蟒张开了嘴。他看见了那条喉管,从它口腔深处一直通到脖子的位置,比他整个人还宽。
他用右手去够猎刀。手指离刀柄还差一掌的距离。水蟒的头已经开始往下压了。
他没有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他不是那几个用火、用土、用藤蔓拼命打它的弟子,他手里连一把够长的武器都没有。但他就是不怕。他觉得那条蟒,它张开的嘴、喉管里往外冒的寒气、几千年来吞过不知道多少活着跳进这片秘境的弟子的胃,它应该怕他。
水蟒的吻尖碰到了他的左肩。那块被尾鳍刮掉了一层皮肉、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然后它停住了。
它的竖瞳从深金变成了琥珀色。它巨大的头颅悬在离他的脸只有半尺远的地方。它的鼻孔剧烈地一张一合,在闻他肩膀上的血。和刚才水蜥闻他的左手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从骨子里往外的忌惮。一模一样的比几千年饥饿更古老的本能。它认出他来了。不是认出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是认出了住在这个少年血液里的那个比它自己更古老、比这片苍梧秘境更古老、比那些把它放在这里豢养它的修仙人加起来都更古老的东西。
水蟒把嘴合上了。它的喉管缩回去的那个声音像一扇生锈的铁门从里面被关上了。它往后仰,缓缓后退,是那种为了不在后退的时候碰到他而缩着脖子的退法。然后它转过身,整个身体潜入池底,暗金色的竖瞳在水面下闪了最后一下,消失在池底极深处。
苏北冥靠在石壁上,猎刀还在地上。他把刀捡起来,扶着石壁站起来。后肩和左肋的血把灰袍的右边半边染成了深色。石头拄着铁锤喘气,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孟云起从石壁上撑着站起来,擦掉了嘴角的血,看着苏北冥和水面上那条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涟漪。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北冥没有回答,他也很想知道答案,那些悄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片池水,看着那些池底还在明灭的暗金色光芒。然后池底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蟒,是比那个更大、更重、更古老的东西,在池底翻了个身。石壁上的裂缝从穹顶蔓延到了水面,池水往里凹了一下,把石窟地面上那层薄水往回收了一截。
那个东西还在睡。但水蟒刚才退走的方向,是远离那个东西的方向。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