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宗年度小比的告示贴出来那天,苏北冥在杂役房后面的柴垛前劈柴。柴刀举起来的时候脊背的肌肉从左肩胛滚到右肩胛,落刀,一瓣,从不补第二刀。他劈了一个时辰了,脚边的柴码得齐整,虎口那道在演武场上裂开又愈合的旧伤已经收了口。
周胖子从山道上跑下来。他那双短腿在碎石子路上踩得咚咚响,跑到柴垛前面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才抬起头,脸上的肉被跑得泛红。
"北冥,门派小比!所有炼气期弟子都能参加,今年的规则改了,不分峰不分队,单独抽签,打到最后一对一。"
苏北冥把劈好的柴码起来,又拿起一截没劈的。他听了,没说话。
"我帮你报名了。"
苏北冥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周胖子那张圆脸,胖脸上的表情介于做了好事和闯了祸之间。
"名单已经交到商执事那里了。你不去就缺赛,缺赛就输了,输了不丢人,缺赛才丢人。"周胖子往前跨了一步,脸上的肉绷紧了,语气忽然从兴奋转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比兴奋更沉,像一个赌徒把自己最后一文钱押上了赌桌以后在等骰子落下的那几息。"你震飞过赵凌霄,你在秘境里活着出来了。你一个人穿过了水幕,你让水蟒退了,你被玄水蛟拍碎了五根肋骨还没死。"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掰下去,伸出一根胖手指戳在灰袍下面的锁骨上。
"苏北冥,你什么时候怕过?"
苏北冥把柴刀落下。木桩从正中破开。啪。
小比当天,演武场四周围了不下三百人。看台的阶梯石椅上坐满了各峰弟子,有人腰佩长剑,有人肩头立着灵兽,有人在最后一排的石阶上盘膝调息。最上层的高台上摆着十几把石椅,左侧长老位,正中宗主位。陆沉舟先到,坐在正中央那把高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指尖在杯沿上敲着节拍。云曦在后,被安排在他右侧第三个位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指尖搭在椅子扶手上。她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灰袍少年身上停了一瞬,短到坐在她身旁的玄阵峰首座以为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演武场正中间那道铜锣上。
周围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在高声议论今年的种子选手。天剑峰顾长渊夺冠热门排第一,御灵峰百里灵第二,落霞峰石磊第三。有人提了一个名字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苏北冥。拍胳膊的人压低嗓子说少提他,秘境里的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说话的人坐在高台右侧下方的第三排,抬个头就能看见云曦的裙摆垂在石阶边缘。他们没有抬头。
苏北冥站在抽签队伍的最末端。灰袍在一群白衣里依然扎眼,但这次扎眼的方式不一样了。秘境里跟他一起闯过水幕和水蟒的那些弟子在传他的名字,不是"那个杂役",是苏北冥。传话的人说得很夸张,但传到最后每个人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人不能小看。
队伍旁边有人从斜里穿过来。来人扛着一把比脸还大的铁锤,虎口缠着新换的纱布,锤柄上还缠了一圈墨绿色的细藤。石磊。他在秘境里被玄水蛟拍飞两次,回来躺了半个月医馆,今天是他伤愈后第一次露面。
"你也来了。"石头在他旁边站定,咧嘴笑了一下,那张方脸上还留着蛟鳞刮过时留下的一道新疤,从右眉梢拉到颧骨。"我就知道周胖子不会让你闲着。"
苏北冥看着他肩上的铁锤。"锤修好了?"
"沈辞用他的藤给我箍了两圈。"石头拍了拍锤柄,"他说这藤比铁还韧。你那把猎刀呢?"
苏北冥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刀没换。人换了。"石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虎口上,那道旧伤已经收口了,但新茧还没长全。"上次你在医馆躺了三天炼气巅峰。这次别躺了。赢了,晚上我请你吃烤饼。"
苏北冥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石头扛着锤走到落霞峰弟子那边,回头补了一句:"对上赵凌霄的话小心他的左手。天剑峰那边有人传他在练一样叫黑煞诀的东西。不是什么好诀。"
第一轮抽签贴在石壁上。苏北冥对天剑峰炼气四层,魏小山。
魏小山入门刚一年,在天剑峰外门排在中游。他上台前看了一眼对手的灵根栏,空的。杂役不需要登记灵根。他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松开了一点,重新握紧。台下几个天剑峰的同门给他喊了两声"小山加油",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铜锣响了。
那声响还没有从演武场的石壁上弹回来,魏小山的剑拔到了一半,刀鞘的尾部已经抵在了他右肋最外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没感觉到风,没捕捉到任何预兆。那把猎刀从头到尾没有出鞘。刀鞘压在他肋间的力度刚好,够让他瞬间喘不上气,但不会让他倒在地上痛得起不来。
他的剑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弯着腰停了片刻,自己直起身来说了句"我认输"。苏北冥把猎刀挂回腰间,从台上走下去了。从锣声响到人下台,加在一起三个呼吸。围观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刚坐稳准备看一场剑招对决,比试已经结束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天剑峰弟子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见他怎么过去的没?"旁边的人摇头。
第二轮抽签在正午前贴出来。苏北冥对御灵峰百里灵。
百里灵,这个名字在太初宗的炼气期弟子里不算陌生。她是御灵峰首座的关门弟子,六岁开始练召灵术,十二岁召出第一头成年灰狼,十五岁拿下御灵峰外门小比第一,今年十七岁,已经能同时操控两只中阶灵兽。本届小比开赛前,有人在御灵峰的妖兽训练场看见她凌晨还在加练,月光下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翻着一片干枯的兽骨,一次又一次地抛在地上,灰狼跃出来又消散,跃出来又消散,练到手背上的青色符文被汗水泡得起了一层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