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听澜阁的院门还浸在雾里,苏北冥已经把剑挂在腰间。
他昨夜在寒潭边练到子时,铁剑从水里提出时,剑脊上的水珠已经能沿着同一条线滚到剑尖。他回偏房时,窗纸还是亮的。云曦房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从窗缝里漏出来。他没有靠近,只在门槛边坐了一会,把湿透的剑穗拆下来晾在廊下。
天刚亮,云曦便从阁楼下来。她换了件收袖白袍,发间没有簪玉钗,只用一根白带束着。袖口贴得很紧,连平日垂在腕上的一小截都收进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传讯玉牌。
"跟我下山。"
苏北冥看了看她,又看了眼自己刚擦干的剑。
"去哪。"
"南边,石梁村。"
他没有再问,把院角那只装水的皮囊拎起来,顺手塞进包袱。云曦的目光在那只皮囊上停了一下。皮囊是杂役房发的旧物,口沿裂过一回,被他用兽筋细细缝住,缝线歪歪扭扭,倒是不漏水。
两人出了山门,山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山下的云雾沿着石阶往上漫,露水把苏北冥的靴边打湿了一圈。云曦走得不快,白袍下摆没有沾泥,像每一脚都提前知道哪里有干净的石头。苏北冥跟在她左后方半步,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才发现,她没走官道,选的是一条沿河的旧路。
河水比他记忆里浅得多。
河床两侧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石头,水只剩中间细细一线,贴着石缝往南流。几只白鹭站在干泥里,长腿陷到膝弯,半天没有啄下一口东西。苏北冥停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
他皱了皱眉。山里的春水该带着雪气,这里的水却像在太阳底下搁了半天,连指缝间的凉意都没有。
云曦站在前面等他。
"河上游有东西把水截了。"苏北冥说。
"嗯。"
"村子里的人知道?"
"知道,所以才求到太初宗。"
石梁村在午前才露出来。村口原本有一架水车,如今木叶干得发白,风从叶片之间穿过去,发出空洞的吱呀声。田地全裂了,裂缝里塞满枯草。村民聚在村中唯一的井边,十几只木桶横七竖八地摆着,两个男人各抓着一根扁担,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是我们东坡的井!"
"河水从西边断的,凭什么让你们先打!"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在井栏外,木桶倒在脚边,桶底只沾了一层泥水。孩子伏在她肩上,嘴唇起了干皮,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
苏北冥的手按上剑柄。争抢的人听见脚步,回头看见白袍和腰间长剑,声音都低了几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里挤出来,鞋底沾满黄泥,刚走两步便朝云曦弯下腰。
"太初宗的仙长?"
云曦没有受他的礼,抬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井里还有多少水?"
老者愣了一下,忙指着井口:"昨夜还有半井,今早就只剩这点。上游的拦河石也被什么东西拱塌了,去看的人没有回来。"
云曦走到井边。井沿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底下黑沉沉的,能看见一小片水面。她没有立刻施术,只半蹲下来,手指在井砖上轻轻一按。
苏北冥站在她身后,听见井下有水声。
那声音很怪。水没有往下落,也没有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有人隔着很深的地方,拿爪子一下一下拨着水面。每拨一下,井里的水就往西侧缩一点。
云曦起身,指向村外一条干涸的渠沟。
"北冥,你沿渠去上游。看见水脉断处,别急着动剑。"
"你呢。"
"留在这里。"
苏北冥看向井边的妇人。她终于抢到半桶水,正把水倒进一只破陶碗里,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云曦已经接过那只碗,指尖碰在碗沿上。碗里的浑水静了一瞬,泥沙一点点沉到底下。
他没再开口,转身往渠沟跑去。
沟底的淤泥晒得发硬,靴底踩下去会裂出细碎的白纹。苏北冥沿着河道走出两里,听见前面有石头滚动的闷响。他放慢脚步,拔出铁剑。剑尖离地半寸,蓝光沿着剑脊缓慢渗开。
断水处在一片乱石坡下。
原本该从坡上淌下来的支流被泥石堵住,堵口中央塌出一个黑洞。洞口外散着几条死鱼,鱼鳃张着,鳞片被晒得卷起。苏北冥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干裂的泥地上。
地下还有水。
水没有死,它被引进了洞里,绕着一团很大的东西打转。那东西的呼吸很慢,每吐一口气,周围的水就被吸过去一截。苏北冥闭着眼,顺着水的方向往里探,手腕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孩子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剑尖挑开堵在洞口的半块石头。石头后面露出一道窄缝,里面黑得看不见底,湿热的腥气扑在脸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卡在石缝里,只露出半截胳膊,手上死死攥着一截红绳。
"别动。"苏北冥趴到洞口,伸手往里探,"抓住我。"
男孩没有哭,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伸手,石缝里却有一股水猛地往回抽,带得他肩膀又往下滑了一寸。
苏北冥的手停在半空。
洞底传来鳞甲摩擦岩石的声音,一层层往上蹭。黑水从石缝里漫出来,先浸过男孩的手腕,又爬到他手肘。苏北冥抬剑,蓝光已经凝到剑尖。他只要一剑劈开石缝,里面那东西就会露出来。
可石缝上方压着半面山坡。
剑气一落,孩子会先被碎石埋住。
他想起云曦在寒潭边放下的那片树叶。水不必当作猎物,也不用伸手去抓。
苏北冥把铁剑横放在地上,双掌按住湿泥。洞里的水还在往深处跑,他没有硬拽,顺着那股水势一点点送出灵力。掌心的蓝光贴着水流往里游,先碰到男孩脚边的碎石,再沿着石缝往下沉。
那团东西察觉到了。
洞底的黑水猛然翻起,一只覆满青黑鳞片的爪子从缝隙里探出来,指甲足有半尺长,朝男孩的小腿抓去。苏北冥抓起铁剑,剑尖从石缝侧面斜刺进去。剑没有对着爪子,而是刺进爪子前方那股卷动的水。
蓝光在水里一折,绕过男孩的腿,撞在洞壁上。
水流改了方向。
那只爪子被自己的吸力带偏,重重抓进岩石。苏北冥趁着这一息把手探进去,扣住男孩手腕。小孩轻得吓人,手臂上全是泥,指尖却还死死攥着那截红绳。
"松一点。"苏北冥说,"我拉你。"
男孩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妹妹……妹妹在里面。"
洞里又有一声更细的哭声。
苏北冥低头看见红绳的另一端没入黑水。那是两个孩子系在腰间的带子,已经被水草缠在一起。男孩钻进洞里找水,妹妹跟着爬进来,两人都被困住了。
他咬住牙,把剑柄塞进男孩怀里。
"抱紧。"
男孩两只手抱住剑柄,苏北冥的左手没有松开他,右手重新按到泥地上。水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洞底那东西正往上爬,鳞片刮过石壁,像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耳朵。
云曦教过他,水有路。
眼前这条路通往洞底,通往那只妖物的肚腹,也通往两个孩子被困的地方。他把灵力往更深处送,蓝光穿过混浊的水,终于碰到一团蜷缩在岩缝里的小小气息。女孩抱着石头,半张脸浸在水里,手指还缠着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