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把自己的灵力绕上那截红绳。
水忽然一沉。
洞底的妖物张开嘴,所有水流同时往黑暗处塌去。苏北冥的手臂被拉得笔直,肩膀撞上石沿,疼得眼前发白。他没有松开男孩,掌心的蓝光却顺着红绳猛地一收。
女孩从岩缝里被拽出来,水草缠住她脚踝,连着一只硕大的黑影一同冲上来。
那是一条鳞背鲵妖,半个身子像鱼,前肢却长得像人手。它的腹部鼓胀得几乎贴地,里面全是被它吞进去的河水。鲵妖撞碎洞口的乱石,张口吐出一股腥臭黑水,直扑苏北冥。
苏北冥将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拽,脚跟压进泥里。铁剑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先挑开黑水最薄的一层,再顺着云曦教他的那道弧线往外一偏。水势没有撞在他身上,擦着他肩头砸进渠沟,泥浆炸起半人高。
鲵妖转身就往河道里钻。
它背上拖着一串黑水,河水被它吞走太久,村里那口井还在等。苏北冥提剑追出两步,余光里看见男孩跪在泥地上,妹妹伏在他膝头咳水。女孩咳得很厉害,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前方的鲵妖已经掠过乱石坡。再慢半息,就要钻进山后的深潭。
苏北冥脚下的泥陷进去半寸。
云曦的声音从渠沟尽头传来:"北冥。"
她没有喊他去追,也没有喊他停。
苏北冥回头看了一眼。云曦站在日头底下,白袍下摆沾了泥,身边跟着十来个村民。她手里拎着一只空桶,桶沿有新鲜的水痕。她看见两个孩子,脚步立刻快了。
鲵妖在前面撞开最后一块石头,黑影已经没入草丛。
苏北冥收了剑,俯身抱起女孩。她身上湿透了,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她交到男孩怀里,又拎起地上的铁剑,在渠沟边一剑斩开堵水的泥石。
山上的水先是细细漏出一线,随即冲开裂缝,带着碎叶和白沫往下灌。村民惊得往后退,云曦抬手在渠沟两侧落下一道淡白色的光,水被稳稳束住,没有再冲塌土坡。
苏北冥跳进泥水里,把卡在石缝间的木桩一根根拔出来。水渐渐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最后冲到膝边。那口干了多日的河渠重新有了声响。
他回到村里时,井边已经排起了安静的队。东坡和西坡的人各自拎着桶,谁也没再争。云曦坐在井栏旁,正在给女孩擦去嘴角的泥。她掌心覆在孩子背上,力道很轻,女孩咳出最后一口水,终于睁开了眼。
男孩跪在地上,额头快要碰到泥里。云曦扶住他,没让他磕下去。
"去陪你妹妹。"
男孩眼圈通红,抱着妹妹跑开了。
老村长端着一碗刚打出的水走过来,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角。水很清,日光落进去,能看见碗底一粒小石子。
"仙长,您喝一口。"
云曦没有接,抬眼看向苏北冥。
他刚从渠里出来,裤脚沾满泥,握剑的手背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老村长便把碗递给他。苏北冥接过来,先递到了云曦面前。
"你先。"
云曦看了看那只缺口的碗,又看了看他湿漉漉的手。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沾在唇边,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
"妖跑了。"苏北冥说。
"跑不远。"
"我该追。"
云曦把碗递回他手里。井边有个老人正把半桶水倒进邻居家的缸里,水沿桶边洒出来,湿了一小片干土。那片土颜色立刻深了。
"下次会追上。"
苏北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妇人把水喂到孩子嘴边,孩子喝得急,水从下巴流到衣襟。男孩蹲在一旁,用手护着碗,怕妹妹把碗碰翻。
他握着那只粗陶碗,半晌没有动。
太阳落到西边时,渠沟里的水已经流进了最远的田垄。云曦在村口留下一枚传讯符,嘱咐村长三日后若水势再变便捏碎符纸。她说话时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村民送她到村外,想问姓名,她只指了指远处云渊山的方向。
下山路上,苏北冥走得比来时慢。
云曦从袖中取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烧饼,递给他一块。饼还热,芝麻粘在纸上,揭开时掉了几粒到他掌心。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村口。"
"我没看见。"
云曦没有答,咬了一小口自己的那块。山风吹过来,她把油纸往掌心里拢了拢,免得碎屑掉进石阶缝里。
苏北冥嚼着烧饼,走到半山腰时才开口:"刚才那只妖,吞了那么多水。你能杀它。"
"能。"
"也能把井填满。"
云曦停下脚步。山下的石梁村已经亮起零星灯火,渠水绕过田埂,映着一条细亮的线。
"填满一口井,明日还会干。杀一只妖,别处还会有第二只。"她看着那条水线,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可今日他们把水留住了,孩子也活着。下一回,他们知道该先带人离开河道,也知道该把水分给谁。"
苏北冥低头看着掌心里最后几粒芝麻。他想起自己追出去的那两步,想起鲵妖钻进草丛时扬起的黑水,也想起女孩冰冷的身体压在臂弯里的分量。
他把芝麻倒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油纸屑。
"下次再下山,叫我。"
云曦抬头看他。暮色已经把她的眼睛映得很深,里面没有笑意,嘴角却松开了一点。
"好。"
回到太初宗时,山门上的灯刚点起来。苏北冥把沾泥的铁剑送去剑阁,又回听澜阁洗干净皮囊。水从皮囊口倒出来,落进水缸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缸边,看着水面一圈圈散开,直到最后一道涟漪碰到缸沿,才慢慢停住。
三日后,云曦又带他下山。
那一回是山火。商队被火舌逼进峡口,骡马受惊,车轮陷在烧软的泥里。苏北冥先看见的是山脊上一头拖着火尾的赤鬃獾妖,剑已拔出半寸,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孩子还在车里。
他把剑按回鞘里,劈断车辕,将压在车板下的小女孩抱出来。等云曦领着商队绕过山坳,赤鬃獾妖早已跑进焦林。孟云起气得一路骂,说再晚一点连妖毛都捡不着。苏北冥没有还嘴,只把女孩落在车里的布兔子从灰里捡出来,塞回她怀里。
又过了一个夏天,两峰弟子为一条灵脉堵在石谷里。两边的剑都出了鞘,谁也不肯退。苏北冥站在谷口,先想的是怎么从中间斩开一条路。云曦却让他去看谷底。
谷底有一道旧渠,渠水被双方的阵旗压得只剩细线。下游的药田已经枯了一片,几个守田人缩在石壁阴影里,不敢靠近两边的修士。苏北冥蹲下去,把手探进水里,顺着水脉摸到三处被阵旗钉死的地方。他没有拔剑,而是拔了旗。
渠水重新流过石谷时,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都停了下来。有人骂他多管闲事,云曦没有替他答,只站在药田边看着第一株卷叶的灵草慢慢舒开。苏北冥拎着三面泥水淋透的阵旗走过去,把旗递还给各自的主人。
那年入冬,雪压塌了北岭一座村屋。屋里的人都跑出来了,只有一位老人为了回去拿药箱,被断梁压住腿。苏北冥从雪坡上跃下时,雪檐还在往下掉。他本可以用剑气劈开木梁,云曦却先把自己的外袍铺到老人脸上,挡住不断落下的雪屑。
苏北冥跪进雪里,双手托住梁木。蓝光从掌心一点点渗进湿木,顺着木头里的水汽往裂处走。他没有把梁劈断,而是让积雪先从屋檐另一侧滑下去。等梁上的力道松开,云曦托住老人的肩,他把老人从梁下拖出来。老人抱着药箱不肯撒手,里面只有几包治咳的草根。
回山的路上,云曦走在前面,靴边沾着融雪。苏北冥把那只空了的药箱背在肩上,剑仍贴在腰侧。路过一段窄石阶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冒烟的村子。
苏北冥也停了。
山下有人正从塌了半边的屋里往外搬碗,孩子裹着旧棉被坐在火堆旁,老人把药箱抱在膝上,一遍遍摸着箱角。云曦一路带他下山,要他看的从来都是这些人。是守田的,是困在车里的,是握着半碗水也舍不得喝的。他们没有灵力,水断了、屋塌了、妖兽下山了,只能等有人来。
她先看的,便是他们。
苏北冥站在雪里,手掌按着剑柄,没有去追山那边已经散尽的妖气。他看着云曦白袍上的雪痕,又看着山下重新亮起的一盏灯。那一刻,他想和她一起守住的,已经不只是一座听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