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掺三分核桃壳。核桃壳烧起来火硬,不变形。”老铁匠拿起一块铁坯凑到他面前比划,“你看这铁,打的时候趁它半红不黑下手,红了软,砸扁。黑了硬,砸不动。我打了二十年才摸到这个巴掌大的经验。”
云曦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树下看着他。他的头歪着,眼里的蓝光追着淬火的速度一明一暗。
这种表情她见过。三万年前,北冥海边,那尾鱼第一次看见月光铺在海面上,从水里探出头来,一动不动盯了大半宿。她躺在礁石上装睡,心想月光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才懂。它在发现,这个世界上有除了水和黑暗以外的东西。
苏北冥看了半炷香。老铁匠收了他一个铜板作为学费。
云曦在老槐树下也站了半炷香。花在落。白色,细碎,五瓣,像人从天上往下撒了一捧碎米。她接了一片放在掌心里。一片花而已。花瓣边缘有块枯斑,被昨晚的霜打伤了。她用手指碾了一下,想修好。修不好。
上神不会为一片花停下来。但苏北冥蹲在铁匠铺门口跟老头讨论水温,没人看到她。她小心翼翼把那片花放进了袖子里。
“饿了。”
苏北冥终于满足了自己快溢出来的好奇心,从铁匠铺站了起来。出了铺子,就往巷子里拐。
巷子尽头支着一个馄饨摊。两张旧条桌,四条板凳,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老妇人正往锅里下馄饨,白胖的馄饨滚进沸水,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顺着巷子灌过来。苏北冥的肚子响了,很响,云曦隔着三步都听见了。
“两碗。”
老妇人端上来的时候,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是骨头熬的,清亮的汤面上浮着葱花、香菜末,还有一小勺猪油渣。
苏北冥舀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眼睛亮了。
“猪肉掺了荸荠。”他把馄饨咽下去,“荸荠削成绿豆大的碎丁,剁成泥就没咬头了。掺进去以后照一个方向搅,肉馅起胶才裹得住荸荠的脆。”他又舀了一个咬开看了一眼馅的断面,“七分肉三分荸荠。火候也讲究,荸荠不能煮烂,煮烂了口感就糊了。”
云曦正在舀汤。汤勺停在嘴边,她抬起头看他。苏北冥说“照一个方向搅”的时候筷子还在半空比划了一下搅拌的方向,眼睛比平日里亮。
“你做过馄饨馅?”
“猎户的儿子什么肉没剁过。”苏北冥把第三颗馄饨塞进嘴里,“只是我第一次吃到有人把荸荠放进去了。”
云曦低下头重新喝汤。她喝得仔细,先舀半勺,吹一口,嘴唇碰一下试温,不烫了才嗍进去。嗍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汤太鲜了。虾皮的鲜和骨头的鲜叠在一起,她的眉毛抬了抬。
苏北冥看见了。他停下来看着她。
“虾皮烘过。”云曦把勺子放下来,拿筷子夹起一颗馄饨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水灵灵的杏眼也弯了。然后她继续嚼,一边嚼一边用脚尖在条凳底下轻轻晃。
“真鲜呀!”她又喝了一口汤,这回没有吹,她急着喝。“还有胡椒粉。是煮的时候就放了。撒在碗里胡椒味浮在上面,煮进去的味沉在汤底。这个汤底熬的时候先焯了筒骨的腥,再文火炖。”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花生也是炖到最后一会才扔的,泡久了会散,但现在还是整颗。”
老妇人从锅后面探出头来:“道姑,你……”
“没有。”云曦抬起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吃过很多。”
苏北冥又吃了两颗,嚼着,含含糊糊接话:“青石镇的馄饨是韭菜和粉条,细韭菜,切得碎碎的。和粉条拌在一起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有机会尝尝。”云曦的筷子点了一下碗沿,“不过我不太喜欢韭菜的味道……”她又舀了一颗馄饨,咬开,让汤汁流进勺子里,再看看勺子里那点汤的颜色,“我吃过一种鱼。”
“鱼?”
“雪鳜。只在冰水底下活。鱼肉是透明的,能隔着肉看见鱼骨。用河水清蒸,不放姜,不放葱,放三粒花椒。花椒不能多,多了会盖住鱼肉自己的水汽。三粒刚好。”她抬起眼看苏北冥的时候,眼里的光还在亮着。“蒸熟了肉会变白。比一般鱼肉白得透,像玉。”
苏北冥想了一下一块玉一样的鱼肉。“在太初宗没见过。”
云曦把筷子搁在碗上,说的时候眼神带着一点回忆,“很久以前,在北边。长在山泉水边的石缝里还有一种覆盆子,果子比指头小,红紫色。咬开的时候酸味先撞上来,然后甜。早上去摘的话果子上有露水,凉的,脆的。”
“山泉边的石缝?得爬到半山腰。”
“不用爬。”
“能飞。”
“能飞。”她学他学得很像,说完自己低了一下头悄悄抿嘴笑了。
苏北冥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筷子放下。“再吃一碗。”
“你请。”
“我没钱。”坦然得理直气壮。
云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妇人端上来一碗更大的馄饨,多给了三颗。云曦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分。”
苏北冥愣了一下。猎户的儿子吃东西不分碗,什么都往自己嘴里扒拉。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把一碗馄饨推到中间,说分。他夹了一个。她也夹了一个。两个人从同一个碗里捞馄饨,手偶尔碰到,谁也没躲,但是有红云悄悄爬上了两人的耳根。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云曦忽然问。
“杂役房送粥。鹤归会放点咸菜。”
云曦没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三颗馄饨全拨到了他那边。
“你不吃了?”
“饱了。”
苏北冥把那三颗馄饨吃了。吃的时候他看见云曦在看他。她的脚又在晃了,很轻,轻到条凳没有动,只有脚尖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她看着他吃,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三万年前混沌海边,那尾鱼吃东西也是这样,从头上啄,啄两口,停一停,再啄。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继续吃。不会说话,但会用“抬头看一眼”这个动作说:你在。
出镇子的时候,云曦的左边袖口鼓了一块。老妇人收摊的时候她拐回去买的,两块烧饼,用油纸包着。饼摊的芝麻烤得焦香。她把烧饼塞进袖子的时候动作比掏铜板快了一倍。
烧饼是明天的早饭。他明天就知道了。但今晚他还不知道。今晚他只是在她身后走着,手里握着剑,袖子里揣着一块幽冥渊的黑铁碎片,脑子里装着六个人从十二条影狼和三条蟒里活下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