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一个清晨,北山脚的警报穿过云渊山,撞进后山寒潭。
苏北冥刚把第三式走完。剑尖从水里抬起,涟漪一圈圈推开,最后一滴水沿着剑脊滑到刃尖,坠回潭中。水对他而言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剑沾了血便洗干净。和水待在一起,他总能安静下来。
金丹后期的灵力铺开来,方圆五里的地下水他都能摸到。北山脚的水在跳。像有一千条鱼同时从深水往水面窜,把水层的秩序撞碎了。
他拔出剑,往山下跑。
主殿里陆沉舟铺开了地图。桌面上压着五块黑铁碎片,新捡的。鹤归的白胡须沾着丹药粉末,刚从丹房赶过来。顾长渊抱剑靠在墙上,表情不比墙灰生动。
“妖兽种类确认了。”陆沉舟手指按在地图上北山脚往北三十里的位置,朱砂画了一圈。“影狼,十二只往上。黑角蟒,至少三条。还有一只速度太快,巡逻队只看见了影子。”
“我去。”苏北冥说。
陆沉舟抬起头。五年前苏北冥说这两个字,十七岁,筑基初期,猎刀上缠着兽筋。现在二十三岁,金丹后期,铁剑的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握剑的时候自己渗出来的。
陆沉舟看了窗口一眼。云曦背对着他们,白袍在晨雾里几乎透明。
“我带第六队。”苏北冥说。
“第六队已经在殿外了。”顾长渊从墙上直起身,“孟云起、沈辞、石磊。秘境之后他们三个一直编在一起,就等你这句。我还给你加了两个……”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石头那张方脸先探进来,旧疤从右眉梢拉到颧骨,秘境里蛟鳞刮的。他肩上那把铁锤被沈辞用藤箍了两圈,锤柄上还留着当年的裂纹。
“北冥!六个人,齐了。”石头咧嘴。他身后是孟云起,朱红腰带还系在腰间,火球已经在掌心里掐着了。沈辞靠在门框外面,低头翻袖口里的种子囊。两个新人站在石阶下面。一个藏锋峰白袍,腰上挂着五面阵旗,站得纹丝不动,是夏川,金丹初期,和北冥同峰。另一个蹲在石栏上,落霞峰的女弟子,青色发带被风吹得往后飘,正在用指节扣一只木哨试音。
“洛青鸾,风灵根。”她抬起眼看苏北冥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你比我听说的高。”
云曦转过身。她看了苏北冥一眼,然后对陆沉舟说:“我以长老身份随行,监督平妖。”
鹤归咳了一声,咳得很做作。顾长渊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平了。
苏北冥把剑收进鞘里。“走。”
北山脚的林子已经被妖气熏黑了。树皮往外渗黑水,地面上的苔藓一踩就碎成粉末。十二只影狼排成扇形推进,半透明的黑雾身体在林间飘。只有眼睛是实的,两点猩红,像鬼火。
“青鸾,高。”苏北冥拔剑。
洛青鸾足尖一点跃上了最高的那棵松树。风灵根把她的感知铺出去,三息之内她报完了全部敌情:“正面八只,间距三步。左侧两只绕水沟迂回,右翼两只藏在那片枯竹林后面。黑角蟒三条,在队伍最后方,头的朝向是正北。”
“孟云起,清左侧。”苏北冥剑尖指过去,“沈辞困右翼。石头跟我正面。夏川,封退路。”
夏川的五面阵旗同时飞出去。阵旗钉进地面的瞬间,土层硬了三寸。剑形灵力从旗面织出一张网,把蟒群后方的退路用剑光封死了。五个人的位置被他一面旗一面旗推到位。
孟云起搓出的火球已经不是五年前秘境里那个拳头大的了。金丹期的火灵根炸出去,火球打着旋砸进水沟,沟里的水瞬间蒸发,两只影狼被热浪掀翻了两个跟头。它们还没落地,沈辞的藤蔓就把它们拦腰绞住。木灵根的藤蔓在水沟边的湿泥里疯长,沈辞的十根手指同时往回勾,每根手指控制一条藤,两条狼被扯成了两半,黑雾从藤蔓的勒痕里嘶嘶往外漏。
石头和苏北冥正面撞上狼群的时候,地面被石头的土灵力跺出了一道三尺深的壕沟。他整个人沉进壕沟,铁锤从沟沿抡出去,砸烂了第一只影狼的头颅。苏北冥踩着他锤柄的末端借力,整个人从壕沟上方横飞过去,剑尖朝下,穿透第二只影狼的脊背。蓝光在剑刃触到黑雾的瞬间炸成锯齿状,那只狼从背脊裂到腹底,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张纸。
“九只了!”洛青鸾从树冠往下喊。她的木哨一直在吹,哨音化成的风刃把每一只企图跳起来够她的影狼压回地面。风灵力的精准度让石头的视野干干净净。
第三条黑角蟒从土层下面顶开了三尺厚的岩石。蟒头破土的位置正好在沈辞脚下。沈辞往后跳的时候踩塌了一根枯竹,身体歪了半身,蟒尾扫过来,风速快过他能反应的时间。
夏川的五面阵旗同时收拢。剑光从旗面里弹出来,在沈辞后背和蟒尾之间织成一堵光墙。蟒尾撞上去,火花溅了沈辞一后脑勺,但他没受伤。
“谢。”沈辞从地上爬起来,袖口扯了两粒种子丢进蟒尾扫开的土缝里。种子沾土就长,长出两条拇指粗的黑藤,顺着蟒尾往上卷,卷到蟒身中段的时候藤皮爆开,毒刺从裂口里射出来。木灵根用木毒。
孟云起趁着蟒身被黑藤定住,火球搓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白火球砸进蟒嘴,从口腔灌到腹腔,蟒腹鼓了三下,然后从里面烧穿了。鳞片一层一层往外崩,崩到第三层的时候石头从侧面补了一锤,蟒头扁了。
苏北冥解决完正面最后三只影狼的时候,剑刃上的蓝光已经亮到了能映出他脸的轮廓。他回头数人。石头满脸黑灰,锤柄上多了一道新裂纹。沈辞的种子囊瘪了一半。孟云起两只手都在冒烟。夏川的五面阵旗有一面被蟒尾抽断了,他蹲在地上用灵力修旗杆。洛青鸾从树上跳下来,木哨叼在嘴里没停,最后一声哨音收尾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心。
“十五条。”洛青鸾叼着哨子含含糊糊地报数,“十二只狼,三条蟒。全清。”
苏北冥把剑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收鞘。他走到最近的影狼尸体旁边。黑雾散尽后的灰堆里残留着一块黑铁碎片。他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和五年前鹤归给他看的那块一样。
“这次的碎片比上次大。”石头扛着锤子走过来,“五年前我第一次摸到幽冥铁,冰得我锤子都差点脱手。”
“回宗门。”苏北冥转向夏川,“你带队,走主路回去。”
夏川把修好的阵旗插回腰间。“你不一起?”
“绕个路。”
孟云起正要张嘴,洛青鸾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往队伍里推。“走了走了。火灵根的人少管水灵根的事。”
云曦站在林子边缘,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被幽冥渊擦伤的黑印在缓缓往外扩散。她翻过手腕,用灵力压了一层。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沈辞折了一段竹枝递给石头让他绑锤柄。石头接过竹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北冥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云曦,扬声喊了一句:“带吃的回来。”
小镇在回程的另一个方向。
云曦没有说为什么要绕路。苏北冥也没有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灰袍和白袍都沾着妖兽的血和尘土。镇上的百姓远远看一眼就绕开了,修仙者平妖已毕,正在返程。
苏北冥路过铁匠铺的时候,脚钉在地上了。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光着膀子,皮围裙上烧得全是窟窿。他正从炉子里夹出一块橘红色的铁块,往水槽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汽炸开,铁块从橘红变成暗蓝,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冰裂纹。
苏北冥蹲下来了。剑鞘拖在地上,灰袍下摆踩在自己脚下,他盯着那块淬完火的铁块,眼睛里那层蓝光忽明忽暗。
“你这水温怎么控的。淬之前水是冷的还是温的?淬完之后水烫了怎么换?”
老铁匠愣了。他这辈子被修仙者问过路、要过铁锭、打听过妖兽行踪。从来没人问他淬火的水温。
“铁进炉子前换水,搁炉子旁边烤着,沾了热气再淬。淬三把刀换一次。水脏了也不行,刀背上起泡。”老铁匠把手伸进水槽里试了一下,“比手热一点,不到烫。”
“木炭掺了什么?烧出来的火发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