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把那张外出文书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纸上只写着两行字,去苍澜山脉历练,归期未定。苏北冥站在案前,背脊绷得笔直,手指却一直压在衣袖里,像怕她看见他掌心里的汗。
她没有问他为何偏要这时候出门,只在末尾落下名字。笔锋收住时,袖口往下滑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线极细的黑纹。苏北冥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等他想细看,云曦已经把袖子拢回去,将文书递给他。
“出去走走也好。”她说,“早些回来。”
苏北冥接过文书,低声应了。他原本想问她手腕怎么了,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她每回不愿说的事,都有把话题截断的法子。他不想逼她,便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亮,他背着行囊走到山门口。山雾还压在石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时,云曦正从雾里走下来。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朝他摊开手。
掌心躺着一枚玉符,只有拇指大小,白玉里封着一缕淡金的细纹,仿佛有人把一根绷紧的琴弦冻进了冰中。
“遇险就捏碎。”云曦说,“我会赶到。”
苏北冥接过玉符,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她的手凉得厉害,比冬日里端给他的一盏茶还凉。他抬眼看她,云曦却先将手收进袖中,神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
他把玉符贴身收好,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十几步,他还是回了头。云曦没有立刻离开,仍站在山门前,雾气绕过她的白衣,像是怕惊动她。苏北冥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
青石镇的路没有变。石板被多年的雨水磨得发白,街角的铁匠铺照旧生着炉火,锤子砸下去,火星溅在门槛前。苏北冥经过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十七岁那年随云曦经过这里,也曾趴在炉边看人淬火。那时他问得多,从炭料问到铁水,问得铁匠都嫌烦。云曦站在一旁等他,没催过一句。如今炉火还是那样红,铁匠却已鬓角发白。
那人抬头打量他几眼,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忽然咧开了嘴。
“苏家那小子?”铁匠放下锤子,拍去手上的炭灰,“真是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苏北冥点头。
铁匠望向镇后那道山坡,声音低了些:“你回来给你爹上坟?”
“嗯。”
“去吧。你爹每年清明都给坟头添土,轮到自己,倒没个人管。”
炉膛里木柴炸开一声。苏北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离开青石镇九年,逢年过节总觉得日子还长,等自己再强些,等能拿得出手些,再回来给父亲磕头也不晚。可苏远山已经在土里躺了九年,等不到他衣锦还乡的那天。
他朝铁匠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山走。
坟头几乎被野蒿吞没,墓碑上缠着藤,连“苏远山”三个字都只剩了模糊的轮廓。苏北冥卸下行囊,没用灵力,也没有拔剑。他蹲到坟前,伸手一把一把去拔草。
蒿草边缘很利,没一会儿便在他掌心划出细口。血沾到草叶上,他用手背蹭了蹭,仍低着头清理。父亲下葬那夜,云曦陪他挖开湿土,最后把一捧土递进他手里。他记得她将墓前松土一层层压实,说根脚稳了,雨水才灌不进去。那时他哭得眼前发黑,仍跟着她的动作,把土拍了又拍。
如今他把藤蔓扯断,将碑脚松开的泥一点点拢回来,又用掌心压实。等墓碑露出来时,手指已经沾满泥,动作却和十七岁以前一样熟。
他跪下去,猎刀横放在碑前。风从山背后吹来,吹得草叶贴着他的手背发颤。
苏北冥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名字,喉结动了动。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到了这里,却连那声称呼都叫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喊了一句:“爹。”
风声从耳边过去,没有人应他。
“我进太初宗了。”他望着墓碑,声音放得很轻,“如今是元婴中期。你要是问元婴是什么,我得想一会儿才能讲清楚。大概就是,以前山里的狼王见了我会扑上来,现在它该绕着走。”
他说着,唇角牵了一下,像怕父亲听不懂,又补了一句:“我没给你丢脸。”
这句话出口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开始讲自己刚进宗门时扫院子,讲有人把虫子塞进他被褥里,讲他打架输了又爬起来,后来再没人敢招惹他。说到云曦时,声音不知不觉变了。
“你走的那晚,她来帮我挖土。雨下得很大,她穿了一身白,裙摆全拖在泥里。我那时看着,心里一直不舒服。”
他垂下眼,手指按进潮湿的泥土。
“我不嫌她脏。我只觉得她的裙子不该沾那些泥。后来我路过布庄,在门口站了半天,想给她买一条新的,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其实只穿白的,我是后来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