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院子里扫了九年地。听澜阁的院子干净得很,落叶都少,我有时把同一片叶子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回东。她推窗时能看见我。我等她一句‘辛苦了’,那天就有精神多扫几遍。”
“她琴弦断了那回,在琴前坐了很久,手指按着断弦,一动不动。我去后山找兽筋,手给石头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那时没觉得疼,只想着早点让她把手挪开。”
“她说桂花太少,香气飘不进屋,我便去后山挖了三棵回来。养了三年才开花。那一年她站在树下,说花比往年密。我回去给孟云起洗被泥溅脏的裤脚,洗了半天,心里还在想她那句话。”
“她说,等我足够强的那天。”
苏北冥的手指缓缓收紧,泥土从指缝里落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御兽峰,练了三年。我想快一些,别叫她一直等。”
山坡上安静下来。他本想再说妖潮,想说云曦替他挡住妖兽利爪时,血从她小臂上流下来。他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若能换,他愿意把那道伤换到自己身上,换多少次都行。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苏北冥望着墓碑,才发现自己从头讲到尾,讲的全是云曦。那些年他走过的路、受过的伤、练过的剑,回头一看,每一段里都站着她。父亲若还活着,怕是早在他提起雨夜那条白裙时便听出来了,只有他绕了九年,才走到这里。
他抬手擦去碑上的一小块泥,声音哑了些。
“爹,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这句话落下去,山风穿过蒿草,声音很轻。苏北冥没有躲开,只是坐得更直了些,像在等父亲训他没出息。
“可我如今又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停了停,望着自己掌心那几道被草割出的血口,“白泽说了许多话,我听懂了一半。也许我从前真是一尾鱼,也许我身上有许多我不记得的事。可你教我认兽踪,教我拉弓,冬天把厚被子压在我身上,怕我半夜蹬开。第一次教我用这把刀时,你从背后握住我的手,让我别急着砍。”
他把猎刀拿起来,拇指缓慢擦过木柄。
“你瞒过我的事,或许比我知道的多。可我十七年喊的每一声爹,都是真的。你是我爹,这件事没有第二种说法。”
话说完,他把手里的土慢慢抹平。记忆里苏远山总有一双粗糙的手,冬日烤火时替他把湿鞋挪到灶边,打猎回来会先摸一摸他的额头,再去处理自己肩上的伤。那人不爱说好听话,苏北冥第一次独自下套抓到野兔,父亲只看了一眼,说绳结打得还行。当天夜里,碗里却多了一只兔腿,炖得烂透,骨头一抿就脱下来。
他小时候觉得父亲偏心,剩下那只兔腿总留给自己。长大一些才知道,苏远山吃的是兔头和骨架,肉少,也耐啃。后来他进了宗门,见过许多灵兽肉,吃过能补灵力的药膳,却再也没吃过那种带着松柴烟气的兔汤。
苏北冥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泥土的凉气透过指节,直往心里钻。他没有哭,只在那儿停了很久,等呼吸彻底平下来,才重新把猎刀拿起。
刀身映着天光,旧得发暗。苏北冥这些年一直用宗门的剑,猎刀多半时候挂在腰间,偶尔擦一擦,很少出鞘。今天把它放在碑前,他才第一次用元婴期的感知去看这把陪了自己多年的刀。
刀刃靠近掌心时,有一点细微的热意钻出来。他低头看去,刃上浮着一个极小的符号,纹路陌生,像一滴深蓝的水凝在铁里。
苏北冥盯着它,许多旧事忽然挤到眼前。
小时候他砍柴,一刀砍上山石,刀刃卡进石缝,拔出来竟连个豁口都没有。他那时只当父亲的刀好。还有那年苏远山被熊瞎子撕开手臂,村里人都说至少要躺三个月,父亲却三天后就能下地劈柴。他那时觉得父亲身子骨硬。如今再想,骨头断了三天,谁也长不回去。
父亲从不进山神庙。旁人出猎前烧香磕头,苏远山只检查弓弦和刀口。他问过一次,父亲说山神管不了咱家的事。那时他以为父亲不信神,如今却觉得,那句话里也许藏着别的意思。
还有临终那晚。父亲浑身是血,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最后只说了一句,去找她。
苏北冥把猎刀放回碑前,双手按在泥里。他望着“苏远山”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爹,你让我找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天亮时,露水已经打湿他的裤脚。他起身时双腿发麻,扶着墓碑缓了片刻,才将猎刀收回腰间。临走前,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坛酒,倒在碑前,又添了一捧新土。
“下次回来,我带她来见你。”
走下后山,青石镇的炊烟正从屋檐间升起来。苏北冥摸到贴身的玉符,白玉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将它攥在掌心,想起云曦站在山门雾里的样子,几乎要把它捏碎。
手指收紧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见她,却不愿她为了自己赶这一趟。
苏北冥把玉符放回胸前,沿着北去的官道走去。等回到太初宗,他要问清楚那些没问出口的话。若云曦真要护着这世上的人,他也该去和她站在一边。
官道绕过两座荒山,北边吹来的风忽然凉下来,带着一丝水腥气。苏北冥抬头望去,远处天色还亮着,群山间却压着一层极淡的黑雾,像是谁在地底深处吐了一口气。他按住腰间猎刀,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