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下了一场雨。雨点砸在海面上,到处是声音,他听不见岸上的动静,急得在水里团团转。第七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的光从云缝里泻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海面上。他浮在岸边,尾巴耷拉着,鳞也失去了光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从岸上走下来,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头。“闭关久了,”她说,“想你了。”
他拿头蹭她的小腿,把七天里攒下的所有委屈都蹭了上去。她蹲下身,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抱进怀里。他的鳞还是湿的,把她的衣裳洇了一大片,她不介意。她的衣裳上有混沌海的气味,也有她自己的气味,那种他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认错的气味。
“以后不会再这么久不来了。”她说。他把头埋进她袖子里,没有再拍水。那一刻他知道,被她抱着,比游遍四海都舒坦。从那时起,他认的家便落在这个人身上,不在那片海里。
后来的日子她开始把他带去天界。
天界很大,到处都是白的。白玉的台阶,白玉的栏杆,连树都像是从白云里长出来的。他不喜欢天界。水里太干净,没有暗流也没有沙子,怎么游都不舒服。但她在天界,他便愿意待。她去哪他就跟着去哪。天界的神们看他,眼神很复杂。他知道那里面大部分是不欢迎。
有一回他无意随着水流游进一座偏殿,殿里有几个神在喝酒。其中一个长得极魁梧的,看见他在曲水流觞里趴着,抬脚把他踢了出去。他滚了好几圈,撞在石柱上,侧腹翻起一块鳞。那人在殿里笑,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但那个笑他听懂了。
他摇摇摆摆地游回了她的殿。她正伏在案上画图纸,抬眼看见他侧腹翻起来的鳞和渗出来的光,惊的笔掉在了地上。她放下图纸,弯腰把他抱上膝头。她把他翻过来,检查伤口,翻起来的鳞下面是一道浅口子,光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她的手指停在伤口旁边,没有碰上去,怕弄疼他。她看了很久,才说:“谁干的。”他没有办法回答,只是把鳞往她掌心里贴了贴。
她低头,拿嘴唇碰了碰他额心的那片鳞。“我在,”她说,“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后来他听说她怒斥了那几个神几句,从此天界的人便说她偏心。他想,她说“我在”的时候,那两个字,他拿命换也值。
那片荒原上的事,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她带他去一处新造的界域巡视。界域还没有完全成形,到处都是裸露的岩层和未定型的水脉。她走在前头查看地貌,他跟在后头,在水脉里游。忽然地面一震,岩层底下猛地蹿出一头巨大的凶兽,黑鳞红瞳,口中横着两排倒钩似的獠牙,直直地往她身上扑。
他想都没想,从水脉里一跃而出,横身挡在了她前面。凶兽的獠牙咬在他的侧身上,鳞飞出去好几片,光渗得比上回还多,把附近的水面都染蓝了。他摔在地上,侧身翻不过来了,只能侧躺着,尾巴无力地拍着地面。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血一下子从脸上褪尽了。她抬手一掌将凶兽震退,然后便跪在他旁边,把他的伤处捧起来看。她的手在抖。他一向觉得她的手是最稳的,弹琴的时候从不弹错一个音,造界域的时候一笔都不偏。现在她在抖。
“疼不疼?”她问。声音也抖。他一动都不动,怕自己动了她更抖。她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截白布,给他按住伤口。眼泪砸在他的鳞上,一颗一颗的,烫得他心口发紧。他以前不懂什么叫心口发紧,那是他第一次知道。
“下回躲远些。”她伏在他背上说,声音闷在他鳞片之间,“你不要替我挡。”他没办法点头,就拿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他的尾巴。她又说了一遍:“不要再替我挡。”
那夜她没有回天界。抱着他就在那片还没长好的岸边上守到了天亮。他装睡,其实醒着,听她低低哼着那段琴。那段从前在岸边弹的、最慢最伤心的那段。哼到一半她停了,把额头抵着他的背,一动不动。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泄露自己醒着,怕她知道他听见了她的怕。从那时起,她每次摸他那道疤,他都能觉出她指尖停得格外久。
诛鲲之战的前一夜,风很大。
那风不是北冥所出。那是从天界高台上灌下来的风,哨子一样尖。她站在天界的最西边上,面朝北冥海的方向,头发被风吹得横起来。他浮在她脚边,知道她在想事情。她一整天没有弹琴了,也没有梳头。
她转过身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走。”她说。这两个字她用了极平的声音,像是练习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他看着她,没有动。她把手放在他头上,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指尖是凉的。跟混沌海的凉不一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凉。
“回混沌海去。那里他们进不去。你待在那就好。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我去找你。”她说到“我去找你”的时候,声音终于碎了一下,又飞快地合上了。
他听懂了。那句的意思是“你来之不易,不要为我死”。他浮在水面上,看着她,把尾巴往她小腿上靠了靠。他认识她的每一条声线。她说谎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自己都察觉不到,“我去找你”,尾音落得极重。他知道她不会来。他知道她要去赴死。
他不走。他把整个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她用掌心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在他脸上。“你听见没有?”他没有躲。以前她拍水面溅他,他会吐个泡回击。这一回他没有。他只是沉在水里,看着她。许久,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水面上,她的呼吸从鼻尖吹到他的鳞上,温温的。他们这样抵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只听见了两个字,“等我”。
他不知道,第二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