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刀回头。云曦坐在小屋檐下,膝上横着那把旧琴,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琴弦。她只低着头调弦,琴音从指下缓缓流出来。
苏北冥走到她面前,把猎刀靠在廊柱上。
“你要护到什么时候?”
云曦的手停在琴弦上。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角琴谱。她把那张纸压住,半天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苏北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再逼她。他把掌心摊在两人之间,握刀留下的茧被斜阳照得很清楚。云曦看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落在他掌侧,没有扣紧,只轻轻碰着。
第二天逢集,云曦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衣裙很合身,只是被她穿得太过齐整,领口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木簪也挽得一丝不乱。苏北冥看了两眼,抬手替她把簪尾扶正些。云曦没躲,抬眼问:“歪了吗?”
“现在没有。”
渔村的集市沿着海湾铺开,油锅里炸鱼的声音、货郎的吆喝声、晒网的腥咸气混在一起。苏北冥走进人群便慢下来,眼睛却比在海边亮得多。他先在木匠摊前蹲下,看老木匠用框锯剖木头。锯齿一左一右地岔着,锯末随着推拉落成一小堆。
“为什么要岔开?”他问。
老木匠没有抬头。“锯缝宽些,锯条才拔得出来。”
苏北冥又看见木板上的墨线。“线呢?”
“线在前,锯在后。心里没线,锯往哪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来时才发现云曦一直站在旁边。她手上多了一小包干贝,油纸袋被捏得很平整。
经过染坊时,靛蓝色从白布上慢慢往上爬。云曦原本只站在门边,后来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挂在竹竿上的湿布。染坊娘子见她衣着素净,笑着说那布还要晾两日。云曦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寻常的话也认真记住了。
吹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孩子。老匠人从铜锅里挑起一团金黄糖稀,吹气、转竹签、剪尾巴,糖团在他手里慢慢长出鱼身。苏北冥蹲在最前面,看得肩膀都往前倾。
“冷了就不能动了。”老人把一只糖鸟递给孩子时说,“所以得快。”
云曦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下。
苏北冥转头看她。她已把目光移开,像在看远处卖贝壳的小摊。他没有当场问,只回头同老人道:“阿伯,会吹鱼吗?从水里跳出来的那种,尾巴翻着,嘴巴朝天。”
老人笑着应下。
糖稀被吹成一尾琥珀色的鱼,鱼尾高高翘起,肚里缠着细细的糖丝。苏北冥接过来,小心举到云曦面前。
“像不像?”
云曦看了很久。风把她鬓边的发丝吹到糖鱼旁边,糖壳映出一点暖金色,落在她的眼睛里。终于,她低低应了一声:“像。”
苏北冥又向老人要了一尾小的。他把两尾糖鱼并排放进掌心,没有急着说话。云曦先伸手取走小的那尾,放到大的旁边,让它们的鱼尾碰在一起。
“这样更像。”她说。
她咬了一口小糖鱼。糖壳在齿间裂开,发出细微的脆响。云曦停了一下,慢慢把那口甜咽下去,眼眶却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
“甜的。”
苏北冥把大糖鱼递过去。云曦没有接,只伸手替他擦掉指尖上拉出的糖丝。“你拿着。”她说,“我在你旁边看着就行。”
回去时,夕阳把海水染成浅金。云曦走在他身旁,比来时慢一些,手里仍攥着那只干贝纸袋。苏北冥看见纸袋上多了几道折痕,便伸手把它接过来。
云曦没有松,纸袋在两人手里停了一会儿,才被他一点点抽走。他把纸袋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今晚还熬粥吗?”
云曦刚要答,屋里的琴弦忽然响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拨了一根线。两人同时回头。
北冥海没有风,最北边的海面却缓缓向下凹了一寸。云曦站在原地,脸上的暖意还没来得及退尽,手指已经在袖中攥紧。
苏北冥把纸袋收好,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先回去。”他说。
云曦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两人并肩往小屋走,身后的琴弦静了,北边那层海色却比方才更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