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味钻进鼻子时,苏北冥先以为北冥海边的枯木着了火。他从床上坐起来,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便看见云曦蹲在灶台前,双手捧着锅盖,正很认真地把它往那口冒黑烟的陶锅上扣。
锅盖还没落稳,里面便传来一声闷响,黑气从缝里挤出来,直扑屋梁。
苏北冥快步过去,先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又推开窗。冷风卷进屋,黑烟散开了一些。他回头时,云曦仍蹲在原处,白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沾了一点灰,手里的木勺握得很端正,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稳当,这口粥就会自己恢复原样。
“我本来已经把火压小了。”她说。
苏北冥掀开锅盖。锅底那层焦糊的米粘得很牢,黑得发亮,木勺一碰便发出硬响。他抬眼看她,云曦也正看着锅,耳尖在清晨的冷光里泛着一点薄红。
“相认后的第三天,你起这么早,就为了同这口锅打架?”
“我想煮粥。”她把勺子往他手里递了一寸,又像觉得这样太快,指尖停在半空,“昨夜……我睡不着。”
苏北冥没有追问。他记得半夜里醒过一回,窗边立着一道白影。云曦背对着床,手搭在窗框上,许久没有动。他当时以为她在看海,翻身时也没有叫她。现在想来,她大约是在听他的呼吸。
“那就再煮一锅。”他接过木勺,把那口糊锅端到水缸边,“这次你学着做。”
云曦抬起头。
米倒进陶盆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北冥舀了水,手指伸进去缓缓搅开,白色的米浆很快浮起来。云曦坐在矮凳上,膝头抵着桌沿,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
“为什么要洗两次?”
“第一遍去沙,第二遍去涩。”
“苏远山教你的?”
“嗯。”苏北冥把浑水倒掉,换上清水,“他说人吃的东西,不能嫌麻烦。”
云曦伸手试了试水,学着他的样子搅米。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米粒便总贴在盆边不肯下来。苏北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袖口挽高些。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指节,没有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二次添水时,她多舀了半瓢。苏北冥看见了,没有拦。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又按他说的添柴、看火。灶膛里的火苗从橘红慢慢缩成一圈温柔的光,屋里渐渐有了米香。
等粥熬开,云曦抢先拿过木勺,盛了两碗。她把碗端到苏北冥面前,碗沿上还冒着热气,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手。
“你先尝。”
苏北冥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粥比他平日熬得稀些,米粒却开得很软,入口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甜。他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云曦这才去端自己的那碗。她先小口试探,随后又喝了一口,原本紧着的肩背一点点松开。晨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碗沿蒸起的白雾上。
“原来这就是热得正好。”她说。
苏北冥把最不烫的那半碗推到她手边。“锅底那层焦的,明天再刮。”
云曦抿着唇,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把那半碗粥端过去。她喝得很慢,喝完后用手指抹掉他额前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粒米灰。那粒米被她捻在指腹间,白得很小,她看了看,笑意才露出来一点。
饭后两人沿着海边往北走。冰化以后,浅湾露出一层被潮水洗亮的黑石,海鸟落在远处礁顶,叫声被风拉得很长。苏北冥走在前面,靴底刚踩进一片浅水,水下原本相互咬着的暗流忽然静了。
那静得太干净,像有人从水底抚平了一张皱纸。
他停住脚。云曦在身后半步外,手已经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得很。
“顺手?”苏北冥问。
“那里的流会拽人。”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水面,过了片刻才道,“下次动手前,叫我一声。”
云曦没有立刻答应。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金光刚刚熄下去。
绕过岩壁时,一棵枯树横倒在路上。树干被海风吹得发脆,苏北冥正要抬腿跨过去,耳边先响起一声轻响。云曦的指尖动了动,枯枝沿着裂纹断成数段,碎木屑被风卷走,只剩一截带着盐霜的枝头落在他脚边。
苏北冥弯腰捡起那截枝头,递给她。“这个没碎干净。”
云曦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下次先喊我。”他又说,“我能搬开。”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掌心却慢慢收紧,把那段枯枝攥出一声细小的裂响。苏北冥看见她手指发凉,便把枝头从她掌心拿走,随手插进岸边的石缝里。
傍晚练刀时,第三次事情来得更明显。猎刀破风而出,刀势扫起碎石,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震向礁边。苏北冥尚未收招,半空便亮起一层极薄的金光。碎石落下时连一粒沙都没有溅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