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本源,人间界会怎样?”
“山河失去支撑,先乱三年。若收得多,凡人的四季会停。”
苏北冥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她不会收。”
“所以她只剩前两条路。”
太阳从海面升起时,白泽离开了山崖。它没有说去哪里,只留下一枚灰白鳞片。鳞片贴在掌心没有温度,若幽冥军再动,会先变黑。
苏北冥把它系在棚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清晨下山打水,绕开小屋能看见的那条路;白天在崖后练刀,把每一式的灵力压到刀身以内,不让深蓝刀光惊动海面;傍晚回到棚外,等檐下那盏灯亮起来。
第九天,云曦去过望北花田。她蹲在花间很久,起身时扶了一下木篱。入夜后,她仍回了一声琴音。
第十二天,她弹琴弹到一半,右手忽然垂下去。过了半炷香,才又抬起来。
第十七天,院里下了一场很短的雨。云曦没有进屋,只站在雨里仰头看。白发湿透后贴着她的背,金纹隔着衣领亮了两次。苏北冥把指甲掐进掌心,直到灯在屋里重新亮起,才把手松开。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北冥刃忽然惊醒。
刀身在鞘中撞出一声锐响。苏北冥冲出棚子,看见小屋院内炸开一团白光。海面像被无形的手压下去,礁石周围的水齐齐退开,露出大片漆黑的海床。
云曦跪在院中。
金色裂纹从她身上透出来,白光一阵阵撞向木篱。篱笆上的望北花被吹得伏倒,花瓣卷进风里,贴着地面打转。她一只手撑着石板,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肩膀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苏北冥已经踏到崖边。他拔出北冥刃,用指节在刀背上连叩两次。
刀鸣落向小屋。
脚下就是下山的路。以他的速度,二十息便能赶到她身边。第一遍没有回答,他又鸣了一次刀。
过了很久,一声破碎的琴音从白光里传出来。
一次。她还清醒,也让他留在原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云曦曾说,看见他,她会先选他。
此刻他冲下去,她也许会立刻收拢外泄的神力,先护住他。那些裂纹会再深一层。
苏北冥站在崖上,胸口起伏得很重。山风灌进衣领,他按着两人一起定下的界线,只能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院里一点点蜷下去。若第三次刀鸣仍得不到回应,他就会下山。
“云曦。”
声音离得太远,落不到她耳边。
他抓住棚边的松木,掌心被毛刺划破。血顺着木纹渗下去,他仍没有松手。
院里的白光持续了很久。云曦最后侧倒在石板上,手指还扣着胸口。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撑起身体,扶着门框进屋。
灯亮了。
苏北冥靠着松木坐下,手心全是血。他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刻着“太初”的旧玉坠,握进掌中。玉石边缘硌住伤口,疼得很清楚。
“你让我远一点。”他看着山下那盏灯,“我就在这里。”
第三十天,白泽带着风雪落在棚外。
它没有嫌棚子歪,也没有先看山下。那枚系在棚顶的灰白鳞片已经黑了一半。
苏北冥站起来。“哪里?”
“极北。”白泽说,“三支幽冥军在旧裂隙外集结,停在军誓线以北。三十日一过,它们就会同时南下。”
“玄渊露面了吗?”
“没有。”白泽看向北方,“鼓阵和军令都在,只有他没有再走出幽冥渊。”
苏北冥想起初战最后那道暗红金光。玄渊隔着七十里击中北冥刃,随即收兵,整齐得像早已算好退路。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想试探寒关,如今回头看,那场退兵快得有些反常。
“云曦知道吗?”
“知道。”白泽停了一息,“她昨夜试着起阵,没能站起来。”
苏北冥抓起北冥刃,走出棚子。
“你要下去?”
“她让我离远,是我和她的事。”他把刀扣回腰间,“玄渊南下,是三界的事。”
山路被夜雪盖住,苏北冥走得很快。到了小屋前,他先停了一息,抬手敲门。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才推开门。
云曦坐在窗边,白发披散到地上。她脸色苍白,指间还捏着一枚没有结完的神印。看见苏北冥,她眼眶骤然红了。
“约定还差两个时辰。”
“我离了一个月。”苏北冥在她面前蹲下来,仍与她隔着一臂,“西崖。没进小屋,也没下山。”
云曦望向窗外。这个角度看不见崖顶,只看得见一线沉黑的山影。
“你一直在那里?”
“嗯。”
“为什么?”
苏北冥没有回答。他把已经变黑的鳞片放到她面前。
“玄渊又动了。”
云曦看着鳞片,闭上眼。指间那枚残缺神印轻轻散开,金光落在膝上,很快熄灭。
“我知道。”
“这次一起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上。
“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定?”
“约定还在。”苏北冥说,“你也还在。”
窗外的北冥海忽然退了一层潮。
远处,第一声战鼓穿过群山,沉沉落在小屋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