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抬起左手,将右臂上的金色锁链一寸寸按回甲内。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只在最后一道神文熄灭时,喉间涌上一口血。
血被他咽了回去。
“为什么?”
大殿里没有人回答。
三万年前,他也问过同一句话。
那时羲和站在神殿最高的台阶上,白衣没有一丝褶皱。她说他很好,说他是天界最强的战神,说她信他。所有赞誉都是真的,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一个选择。
他以为鲲拥有记忆、陪伴和三万年先来的时间,所以赢了。
如今这些都被拿走,苏北冥仍走向她。
玄渊抬头看向王座后方。
那里挂着灭神剑。
剑身在三万年前诛鲲之后崩掉一角,后来随他一起沉进幽冥渊。每一道裂纹都被幽冥气重新缝过,远看仍是一把完整的剑,只有真正握住时,才能感觉到剑内不停震动的碎片。
像他自己。
“把镜里的选择抹掉。”玄渊说。
旧军校尉没有动。“军誓不可篡改。”
“我命令你抹掉。”
“主上,军誓以您的战神名为证。篡改胜负,神名会受反噬。”
玄渊看着它。“你觉得我输了?”
校尉沉默。
“回答。”
“依军誓,苏北冥已经作出选择。六日后记忆归还,幽冥军须退回幽冥渊。”
“你也要我退?”
“这是您的军令。”
玄渊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比暴怒更让殿中黑甲低下头。他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旧军校尉面前。校尉胸口的军纹已经褪色,左肩还留着上古北境战役的刀痕。
“你跟了我多久?”
“两万七千年。”
“你死在哪里?”
“诛鲲之战后的幽冥渊入口。”
“为什么还在这里?”
“军令未解。”
玄渊抬起左手,按住它胸口的军纹。
“现在解了。”
校尉眼眶里的黑雾晃了一下。
下一瞬,玄渊五指穿透胸甲,攥住里面那团维持旧军神智的幽冥火。校尉没有反抗,只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团火被抽出时,干枯面孔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神情也散了。
“主上。”它最后叫了一声。
玄渊把幽冥火按进右臂。
创世神文立刻烧起来。两股力量在甲下相撞,黑雾从他背后冲上殿顶。右手五指先是僵直,随后一点点收拢,终于握成拳。
旧军校尉倒了下去。
胸口军纹熄灭后,它再次站起,眼眶里只剩一片狂乱的黑。周围跪着的军卒也跟着抬头,仿佛闻到了同袍幽冥火被吞噬的气息。
玄渊望过它们。
这支军队曾替天界守边,死后又被他带出幽冥渊。它们还记得阵形、军令和退兵时拖走同袍。只要那些军纹还亮着,它们便仍是士卒。
军誓却站到了羲和与苏北冥那边。
“既然旧令拦路,就不要了。”
玄渊抬起恢复知觉的右手。
掌心向下时,整座幽冥渊开始震动。悬在各处军营里的旧军印一枚接一枚飞起,越过深渊,汇到大殿上空。数万枚军印像一片倒悬星河,每一枚里面都封着一个士卒最后的名字。
玄渊将手掌合拢。
军印同时碎裂。
名字化成灰,落进幽冥气。渊中数万黑甲先后仰头,原本整齐的阵列开始扭曲。有人撕下旧旗,有人用长戈砸碎身旁的界碑。战鼓仍在响,节拍却从军令变成一阵毫无间隙的狂震。
它们失去了最后一道约束。
黑冰镜里的军誓随之燃烧。
第一条停战神文熄灭时,极北三支幽冥军越过旧裂隙。
第二条不得伤害云曦的神文熄灭时,藏在洛河镇外的黑冰碎片同时亮起。
第三条记忆期限尚未烧完,白泽留在军誓里的副印便发出一声长鸣。违约反噬沿着玄渊的战神名压下,幽冥渊上方的黑云被劈出一道金色裂口。
玄渊抬头,右手伸向灭神剑。
剑柄落进掌心。
三个月前连手甲都扣不稳的五指,此刻稳稳握住了剑。旧军的幽冥火正在他骨头里燃烧,每燃尽一个名字,右臂便多恢复一分力量。
代价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听见曾经的部将在火中叫他的名字,听见边疆军旗撕裂,也听见赌契中封存的记忆正在挣脱黑冰。军誓一旦判定他违约,苏北冥失去的一切便会提前归还。
玄渊没有阻止。
记忆回来也好。
他已经不再需要赌局。
“传令。”
大殿下方没有校尉回应。那具失去神智的黑甲仰头嘶吼,声音像野兽。
玄渊看了它一眼,自己举起灭神剑。
剑尖指向南方。
“寒关不留活口。洛河镇由我亲自去。”
数万幽冥军同时咆哮。
它们越过军誓线时,再没有拖走倒下的同袍。前一排跌倒,后一排便踩着残甲继续向南。旧天界军旗被黑火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幽冥渊底升起的怨气。
玄渊踏出大殿。
右臂甲缝仍在渗血,灭神剑却已经醒了。剑身上的裂纹一条条亮起暗红,最深的那一道正与北冥刃遥相呼应。
洛河镇上空,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暗下去。
苏北冥正坐在山坡上握着云曦的手。第一滴黑雨落在两人之间,草叶当场枯黄。
紧接着,无数被封住的画面从北方越过天际。
雨夜、寒潭、太初宗、北冥海、苏远山的灶火,一齐撞进苏北冥空白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