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军誓裂开时,玄渊正在换右手的甲。
旧手甲从腕骨上剥下来,带起一层已经发黑的血痂。三个月前被创世神文烧穿的地方仍没有长好,金色细纹钻进骨缝,每隔十二息便亮一次。亮起时,五指会同时僵住,连最轻的东西也握不稳。
侍立在高台下的黑甲军卒低着头。
它们早已死去,眼眶里只剩幽冥气。即使看见天界第一战神用左手替右手扣甲,也不会把秘密传出幽冥渊。
玄渊把最后一枚甲扣压紧。
高台中央,那面用来承载赌契的黑冰镜忽然响了一声。镜面从左下角裂开,细纹穿过军誓第七条,停在胜负判定的神文上。
暗金色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一句话穿过三界距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重新响起。
“我喜欢你。”
声音属于苏北冥。
没有上古记忆,没有太初宗,也没有羲和等待三万年的故事。他甚至不知道苏北冥这个名字,只以阿默的身份活在洛河镇。
可那句话仍被军誓判定为清醒、自愿、没有性命胁迫。
玄渊看着镜面,许久没有动。
“再放一次。”
高台下的黑甲军卒抬起手,掌中军印亮起。军誓无法回放洛河镇的全部画面,只能保存与胜负有关的关键选择。那句“我喜欢你”再次从镜中传出,随后是苏北冥后面的声音。
“这些都是我这三个月看见的。”
玄渊左手搭上王座扶手。
石制扶手在掌下裂了一条细缝。
“羲和违约。”他说。
军印没有回应。
“她用了从前的事引导他。”
一名负责看守军誓的旧军校尉走上前。它胸口还保留着天界军纹,面孔已经干枯,声音却仍遵循旧日军令的平直。
“军誓未见违约。”
“她让他想起糖鱼。”
“糖鱼由他自行购得。”
“草鞋。”
“由他自行编成。”
“她搬到他隔壁。”
“她告知私心,也保留拒绝。苏北冥同意。”
玄渊缓慢抬眼。
旧军校尉仍站得笔直。三万年前,它也曾在天界边疆逐条核验军令。那时玄渊喜欢这种刻板。军誓上写了什么,它便执行什么,不会因恐惧改口,也不会为了讨好主帅曲解法令。
如今它把同样的刻板用在了他身上。
“传影冰毁掉以后,还有六十三日空白。”玄渊说,“你如何确认她没有诱导?”
“军誓副印由白泽保管。其间没有创世神力触碰记忆封印。”
“语言呢?”
“每一次涉及过去,她都拒绝回答。”
“你在替她辩解?”
旧军校尉没有情绪。“属下在核验军誓。”
玄渊左手五指收紧。
石扶手轰然碎开。
大殿里的黑甲军卒齐齐跪下,甲叶碰撞声沿台阶传到殿外。只有旧军校尉仍站着,它奉的是核验之令,结果上呈以前不能跪。
玄渊从王座上站起来。
右腿迈出第一步时,神文旧伤从腕骨一直亮到肩后。他身形微微停顿,随即用黑雾遮住。那层雾比三个月前稀薄许多,穿过甲缝时带出一滴黑红色血液。
血落在地上,迅速烧出一个小洞。
“他只是在重复。”玄渊走到镜前,“鲲靠近羲和,是混沌海第一缕灵识追随本源的本能。苏北冥即使失去记忆,身体仍会重复同一个选择。那不算爱。”
旧军校尉说:“赌约判定的是选择。”
“闭嘴。”
校尉终于低下头。
玄渊把左手贴到镜面。冰中浮出被剥离的记忆,雨夜的坟、寒潭的琴、北冥海的拥抱、苏远山在灶边磨刀的背影。那些记忆被封在黑冰最深处,三个月来一直替他维持传影阵,也替军誓保存苏北冥的完整自传。
他想从中找出一条漏掉的线。
也许云曦在剥离前埋了暗示。也许北冥刃留在苏北冥体内的刀意引他回头。也许所谓重新选择,只是鲲的残魂绕过了禁术。
只要找到一处,赌局便没有输。
玄渊将神识压进黑冰。
雨夜里,少年满手泥水,跪在父亲坟前。云曦在旁边替他挖土,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
太初宗山门前,少年把她当成长老,也会在她指尖发凉时多看一眼。
北冥海边,两人争执、退开、再把界线一条条说清。苏北冥每次向她走近,都有停下、离开和拒绝的机会。
到了洛河镇,那些旧事全被封住。
他仍会在她给穷人看病时留下,仍会在发现她知道太多时质问,也真的让她走过。最后那句喜欢,发生在他看见她尊重病人、承认私心、守住边界之后。
没有神力引导。
没有旧物提醒。
连“苏北冥”三个字都没有。
玄渊从记忆中退出来,右手的甲缝忽然炸开。
金色神文从腕间冲出,像一根烧红锁链缠住整条手臂。他踉跄半步,左掌撑上黑冰镜。镜面被压得向下凹陷,封在里面的记忆一阵翻涌。
旧军校尉抬起头。“主上,伤势未愈。”
“退下。”
“军医令要求您不可再动神识。”
“我说,退下。”
校尉看了他一息,按军令退到台阶下。
玄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曾握灭神剑贯穿鲲的身体,也曾替羲和守过九十九场边疆战。三个月前的冰原上,云曦用七弦把创世神文灼进骨头。他本可以继续打,代价会是右臂连同幽冥心核一起碎掉。
所以他鸣金。
所以他隔着黑冰镜提出赌局。
所以他给出三个月停战。
他需要这三个月把创世神文从心核里拔出来,也需要证明鲲失去羲和给予的一切后,只会成为一尾没有方向的鱼。
前一件事快成功了。
后一件事已经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