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怕孤独。
一个从没吃过糖的人,不会觉得日子苦。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过的,以为人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那些热热闹闹的相聚都是假的,散了之后剩下的那个才是真的。
她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哭。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十四岁那年秋天,她在那条长巷里,遇到了那个人。
那天晚上的事,沈棠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她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经过的是同一棵老树,可那天晚上那棵树跟平时不一样了。树下的月光比别处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就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形,像一个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她站在那里,不像是偶然路过,倒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在等谁,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那棵树下,等着某一个注定会经过的人。
沈棠走向她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个人在等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她了,等她出生,等她长大,等她走过这条长巷,等她抬起头看到自己。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可她就是知道。
“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又”这个字让沈棠的鼻子忽然酸了。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知道她经常被欺负。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一直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没有人欺负我,”沈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先生今天讲了《列女传》,我不太喜欢,心情不太好。”
那个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不喜欢《列女传》?”
“不喜欢。”沈棠说完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大逆不道,赶紧找补,“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认同里面的一些说法。女子为什么要从一而终?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这公平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过一万遍,但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不能说。在这座皇宫里,质疑就是大逆不道,不满就是心怀不轨,她一个废妃的女儿,连活着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哪来的底气质疑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她低下头,等着对方用一种“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眼神看她。
可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沈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反应,忍不住抬起头来。
那个人还站在原处,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温柔。
她什么都没说。可沈棠觉得,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说了心里话,没有挨骂,没有被瞪,没有被说“你一个格格怎么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被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听完之后,这个人还在这里。
没有走。
“你为什么还在?”沈棠脱口而出,问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很傻。
那个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比刚刚浓了一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沈棠想了想,说不上来,“因为我这种人,别人听我说完话都会走的。”
她说“我这种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是废妃的女儿,我身上流着不清白的血,我在宫里是个尴尬的存在,我没有资格被人认真对待。这些话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它们一直长在她心里,像一棵歪脖子树,越长越难看,可她拔不掉。
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棠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回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她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棠的额头。
不轻不重,不凉不热。
就是一只手指,点在眉心,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你不是‘这种人’,”她说,“你是沈棠。”
沈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很舒服,像是在黑暗的屋子里关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窗户。
月光照进来了。
那个人看着她哭,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
沈棠哭够了,红着眼睛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人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沈晚,”她说,“我叫沈晚。”
沈棠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沈晚。沈晚。
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你是哪家的格格?”沈棠又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该回去了,”沈晚说,“天晚了,外面凉。”
沈棠不想走。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她一转身,这个叫沈晚的人就会消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消失在阳光里,再也找不到了。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问。
沈晚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是能把人心化开。
“你需要我的时候,”她说,“我就会在。”
沈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沈晚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盏摸不到的灯。
她走完了那条长巷,拐过了那个弯。
身后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