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一枚小小的墨梅印。
温聿川捏着帖子,看了半晌,缓缓把它收进袖中。
“这小子,”他低声道,“手伸得,比老夫还长。”
他想了想,又把帖子取出来,就着灯,烧了。
灰烬落进砚台,转眼,便与墨汁混作一处。
入夜,城南陋巷。
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晚翠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玄色常服的萧铒。
“王、王爷?”晚翠结巴了一下,连忙让开,“您怎么来了?”
“来讨杯茶喝。”萧铒道。
他迈步进门,便见沈镧坐在廊下,正就着灯,缝一件衣裳。
萧铒脚步一顿。
“你还会做针线?”他问。
“缝个破口子罢了。”沈镧头也不抬,“殿下不是该在王府里,琢磨怎么当储君么?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
“储君?”萧铒在她对面坐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
“是么?”沈镧收了线,抬起头,“那城东赌坊的盘口,一赔十,我可押了您赢。”
萧铒一愣:“你押了?”
“押了一两。”沈镧道,“赢了,够我给晚翠置身新衣裳。”
“……”萧铒失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沈镧道,“是我知道——这储位,殿下躲不开。”
萧铒看着她:“怎么说?”
“太子废了,肃王势大,景王有阉党撑着。”沈镧道,“殿下手里有什么?江防兵权,清流人脉,还有——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名声’。”
“这名声,如今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道,“景王那边,已经放出话,说殿下‘拥兵自重、私结清流’——这话,早早晚晚要落到御案上。”
“落到御案上,”萧铒道,“御案上那个人,还昏迷着呢。”
“可御案上的笔,没昏迷。”沈镧道。
萧铒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你是说,邬阬?”
“殿下,”沈镧道,“今日午后,御书房批出一份红——江防参将周叙的《请增江防粮饷疏》,被批了‘暂缓’,还添了一句,让殿下‘坐镇江防,不得擅离江岸’。”
萧铒的目光,沉了下去。
“周叙的折子,”他道,“本王怎么不知道?”
“折子是今早递的,午后就批了红。”沈镧道,“批红的是谁,殿下心里有数。”
萧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镧,你这消息,来得比我这个王爷还快。”
“臣一个郎中,”沈镧道,“自然有郎中的门道。”
萧铒看着她,没有说话。
灯火下,她垂着眼,面容平静,可那双眼里的东西,他看得分明。
“沈镧,”他忽然道,“你替我,把京城的局,看住了。别的事——等我把邬阬手里那支笔,掰断再说。”
沈镧抬眼看他:“殿下打算怎么掰?”
“邬阬的笔,靠的是‘圣人昏迷’四个字。”萧铒道,“可圣人昏迷着,总有人,还惦记着圣人。本王要做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那支笔,是偷来的。”
“偷来的笔,”沈镧道,“写出来的字,也就不作数了。”
“正是。”萧铒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笑意。
晚翠端着茶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明明说的都是正经事,怎么听着,跟商量分家产似的……”
“晚翠,”沈镧道,“茶放下,人出去。”
“哦。”晚翠放下茶,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萧铒端起茶,啜了一口:“你这丫头,嘴倒是快。”
“臣调教的,”沈镧道,“自然跟臣一样。”
萧铒失笑。
他放下茶盏,起身:“我该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让人瞧见。”
“殿下慢走。”沈镧道。
萧铒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沈镧——这京城的水,深。你一个人,别硬蹚。”
“臣知道。”沈镧道,“臣就在岸上,看着殿下蹚。”
萧铒的背影,顿了一瞬。
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抬脚,没入夜色。
沈镧立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回屋。
她坐到灯下,重新拿起那件衣裳,一针,一线,慢慢缝。
“储位空着,”她轻声道,“可有些事,比储位要紧得多。”
三日后,朝会。
储位之争,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景王萧瑜,头一个发难。
“诸位大人,”他环视殿中,缓缓道,“本王有一事不明——太后娘娘的教令,废了太子。可废储,乃是国之大事,该由圣人下诏。如今圣人昏迷,教令无诏——敢问诸位,这储位,到底还算不算数?”
殿中,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翟昂,第一个站出来:“景王所言极是。废储无诏,名不正言不顺,还请诸位大人,共商良策。”
温聿川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沈镧那句话——“让他唱,唱得越响越好”。
他捋了捋胡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殿中,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偷偷打量几位王爷的脸色。
肃王萧曜,始终没有开口。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任你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景王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索性把话挑明:“本王以为——储位空悬,于国不利。当尽早,立新储!”
“立谁?”肃王萧曜,终于开了口。
他睁开眼,慢悠悠道:“景王,心里有人选了?”
萧瑜一噎。
他总不能说——立本王。
“本王没有私心,”萧瑜道,“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萧曜道,“就该等圣人醒了再说。圣人昏迷着,咱们在这里争储位——传出去,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
“肃王这话,”邬阬尖细的嗓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就不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太子废了,储位空着,总不能让一国,没有储君吧?”
萧曜看了他一眼:“邬公公,你这‘满朝文武’,是替谁寒的心?”
邬阬被噎了一下,讪笑道:“咱家自然,是替大铱的江山寒的心。”
“哦。”萧曜道,“那本王替大铱的江山,谢过邬公公了。”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景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殿外,忽有内侍高唱——
“昭王到——”
殿中,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望向殿门。
萧铒一身玄色蟒袍,缓步而入,气度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
他走到殿中,朝上首行了一礼,又转向众臣:“诸位大人,本王来迟了。”
温聿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景王萧瑜,则眯起了眼。
只有肃王萧曜,依旧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铒也不管众人心思,自顾自道:“本王方才,在殿外听了一耳朵——诸位在议,储位的事?”
“正是。”景王道,“昭王,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储位,该不该立?”
“该立。”萧铒道。
众人一愣。
“不过,”萧铒话锋一转,“立储,得有圣意。圣人昏迷着,圣意从何而来?总不能——从御书房那支不知谁握着的笔里,凭空变出来吧?”
他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邬阬的脸色,微微变了。
“昭王这话,”邬阬干笑道,“是说咱家,擅动御笔了?”
“本王可没这么说。”萧铒道,“本王只是说——御笔批出来的字,总得经得起查。邬公公,你说是不是?”
邬阬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萧铒却不看他了,转向众臣,朗声道:“诸位大人,本王以为——储位,是该立。但立谁,怎么立,得等圣人醒了,由圣人金口玉言,定下来。在那之前,谁要是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急吼吼地往储位上凑——本王第一个,不信他。”
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温聿川拄着拐,缓缓起身,朝萧铒,深深一揖。
“昭王,说得好。”他道,“老臣,记下了。”
景王萧瑜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散朝后,宫门外。
肃王萧曜的马车,缓缓驶过萧铒身侧。
车帘挑起一角,露出萧曜半张脸。
“七弟,”他道,“今儿这一手,漂亮。”
“二哥过奖。”萧铒道,“弟弟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萧曜笑了笑,“这年头,说实话的人,可活不长。”
“那七弟,”萧铒道,“就多活几天给二哥看看。”
萧曜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而去。
萧铒立在宫门外,望着那辆马车远去,忽然,轻轻笑了。
“储位空着,天下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低声道,“本王偏要他们看着——却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