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松开了师莺莺,用袖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师莺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成这样,忙别过头去。
“回家。”赵砚初牵起她的手。
“回家做什么?”师莺莺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回去给你买花戴。”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眼里的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师莺莺“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没干透:“你哪来的钱买花?”
“县试案首,有廪生钱粮。”赵砚初一本正经,“不少。”
两人正说着,几个云阳县的考生挤了过来,纷纷朝赵砚初道贺。
为首的正是陈平,他考中了第三十七名,高兴得满脸放光,一见赵砚初便连连作揖:“赵兄,恭喜恭喜,案首啊!你可是替我们寒门争了口气!”
“陈兄同喜。”赵砚初回礼,语气平和。
“同喜同喜!”陈平激动得搓着手,“赵兄是没瞧见,刚才周璟那厮也在。榜单还没贴完呢,他就知道你没戏,还跟人打赌说你必定名落孙山。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连自己都没考中!”
“周璟这次又没中?”师莺莺问道,语气里不掩嘲讽,“他家里的西席不是挺厉害的吗?”
“厉害什么呀!”旁边一个考生接话,幸灾乐祸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啊,他考试那日迟到了,被挡在门外。后来县学看在周家面上放他进去,他坐下来手都抖了,连破题都写错了行,这会子估计正窝在周家发火呢。”
师莺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周璟啊周璟,买通书吏都没能拦住赵砚初,如今自己又在考场上出了丑。
这人要是再不知收敛,怕是连周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走,回家。”她不再理会这些,拉住赵砚初的手,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面,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赵家那三间茅屋时,门口竟已围了不少人。
为首的竟是村正张老头,他杵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拎着鸡鸭、挎着竹篮的乡邻。
一看见赵砚初和师莺莺,张老头颤巍巍地拱手:“砚初啊,你可算回来了!村里听说你中了案首,大伙儿都高兴坏了,这是大伙凑的一点心意,给你道喜的!”
“对对对,赵案首,这是我们自家养的鸡,可肥了,给师姑娘补身子!”
“这篮鸡蛋也是,赵案首可别嫌弃。”
师莺莺看着那些堆在门口的东西,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人,从前见了赵砚初都绕着走,她摆摊做生意路过,也没少听他们的冷嘲热讽。
如今榜才刚放,就都来道喜了,还带着礼物。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心里不屑,面上却堆着笑:“各位叔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都是一村人,不必破费。”
“要的要的。”张老头笑得满脸褶子,“砚初中了案首,那是咱云阳县的体面,以后可就是官老爷了。师姑娘好福气啊,当初多少人替你担心,如今看来,全该反过来了。”
“什么官老爷不官老爷的。”她笑着应道,“砚初才刚过了县试,路还长着呢。等真有那天,再叫官老爷也不迟。”
赵砚初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张老头把一篮子鸡蛋硬塞过来时,微微侧身替师莺莺挡了挡。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他朝众人拱手,声音淡然而有礼,“只是如今县试方过,我仍是赵家子,不敢当诸位如此厚礼。请回吧。”
他的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拗的气度。张老头讪讪地笑着,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才带着一众人等散了。
师莺莺看着他们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受了?”赵砚初问。
“没有。”师莺莺撇了撇嘴,“就是觉得好笑,当初你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没一个人伸手。如今你考上了,倒都来了,这人心啊,真有意思。”
“既知如此,还理他们做什么。”赵砚初推开院门,让师莺莺先进去,“我只在意你在不在意。”
师莺莺进了院子,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赵砚初,你嘴上说不在意,方才怎么把人家鸡蛋都挡了?”
“怕你吃了他们的东西,膈应。”他说得坦然。
师莺莺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泪:“赵砚初,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合我心意呢。”
赵砚初看着她,耳朵尖又红了,他别开脸,去灶房烧水。
“累了一天,洗把脸。”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师莺莺跟进去,从灶台上拿起个缺了口的旧铜盆,舀了半瓢热水,又掺了点凉的。
她洗了脸,又打湿帕子,递给赵砚初:“喏,大案首,也擦擦你的脸。”
赵砚初接过帕子,低下头去。那帕子还带着她的温度,软软地贴在他脸上。
“师莺莺。”
“嗯?”
“我想去给爹娘上炷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灶房的小窗,望向村西那片小树林的方向。
师莺莺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两人重新出了门,往村西走去。
赵家父母的坟就在村西小树林边上,两个土坟包挨在一起,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着两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名字。
赵砚初蹲下来,拔掉坟上的几株杂草,又点上三炷香,插在坟前。青烟升起,在夕阳的余晖里袅袅地散开。
师莺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爹,娘。”赵砚初开口道,“儿子中了县试案首,等乡试、会试过了,再回来给你们立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身边,有人陪着了,你们别担心。”
师莺莺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看着赵砚初的背影,忽然想,这个被命运薄待了十八年的少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天亮。
她上前一步,在他身旁蹲下,也点了三炷香插上。
“伯父伯母。”她轻声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你们在那边,也保佑他平平安安,一路高中。”
赵砚初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
她蹲在夕阳里,脸上笼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泛着泪。
“走吧。”他伸出手,“回家。”
师莺莺回握住他,站起来,与他并肩走向那三间茅屋。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路的那一头,有更大的风浪,也有更多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