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砚初起了个大早。
他没像往常一样去县学,而是把师莺莺堵在灶房门口,从怀里取出一只旧荷包,在她面前晃了晃。
“今天不做饭,我带你去镇上吃。”
师莺莺正挽着袖子要打水,闻言手上一顿,回头看他:“又去镇上吃,你发财了?”
“廪生钱粮昨日领了。”赵砚初把荷包塞进她手里,“不多,但够请你吃顿好的了。”
师莺莺捏着那只荷包,里头的铜板碎银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又抬头看了看赵砚初。
他今日特意换了那身鸦青色的新袍子,发束得齐整,清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等等。”她把荷包往他手里一丢,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师莺莺重新走了出来。
赵砚初抬眼看去,目光顿住了。
她换了身水蓝色的襦裙,是前些日子徐三娘帮她裁的,一直没舍得穿。
裙摆上绣着几朵细小的白梅,走动时像踩着碎雪。头发也用那支竹簪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虽然不着粉黛,却因跑得急而浮着两朵淡红,眉眼顾盼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看什么?”师莺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耳尖开始发烫。
“没什么。”赵砚初别开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很好。”
师莺莺嗔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抢过荷包,大步往院外走:“走啦!请我吃酒,赖账的是小狗。”
两人到了镇上,赵砚初没去八珍楼,反而带她拐进了一条师莺莺没怎么来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挂着“望云楼”幌子的小酒楼,门面不大,两层木楼,比八珍楼清雅许多。
跑堂的小伙计一见了赵砚初,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赵案首!您来了,快请上二楼,雅间早就给您备着了!”
师莺莺诧异地看着赵砚初:“你什么时候定的?”
“昨日托陈平来订的。”赵砚初迈步上楼,语气平淡,“这家的桂花酿不错,你上回不是念叨想尝尝吗?”
师莺莺跟在他身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甜。她不过是在大集上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进了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
赵砚初让师莺莺点菜,她也不客气,挑了酱鸭、清蒸鲈鱼、翡翠豆腐、桂花糖藕,又点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
等菜的工夫,她趴在窗边看外头的街景,心情好得直想哼小曲。
“这地方真好。”她由衷道,“以后你发达了,我们再来。”
“不用等以后。”赵砚初给她倒了杯茶,声音温和,“以后你想来,随时来。”
师莺莺捧着茶盏,笑眯眯地看他:“赵砚初,你如今说话的口气,倒真像个案首了。有底气,有担当。”
“都是你教的。”他道。
师莺莺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少来,我可没教你说这些漂亮话。”
菜很快上齐了。
赵砚初给师莺莺斟了满满一杯桂花酿,自己也满上,然后端起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师莺莺。”他开口道,“这第一杯,敬你。”
师莺莺愣了一下,赶紧也端起杯:“敬我什么?”
“敬你当日撕了那封退婚书。”赵砚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若非你留下,便没有今日的我。”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师莺莺望着他,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也仰头把杯中酒喝了。
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味却有些烈,呛得她咳了两声。
赵砚初伸手替她拍背。
“还有第二杯。”赵砚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回没喝,只端在手里,一字一顿道,“谢你养我一场,你那些起早贪黑挣来的钱,我赵砚初这辈子都记着。”
“说这些做什么。”师莺莺道,“我乐意。”
“你乐意,我更该谢。”赵砚初把第二杯也喝了。
“第三杯。”他再次举杯,目光更深,“谢你昨夜守着我,你那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他说完,将第三杯酒饮尽。
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红,连眼尾都染了薄薄的醉意。
师莺莺再也忍不住,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赵砚初,你这个人坏透了,吃个饭,非要把人弄哭,你是不是故意的?”
赵砚初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唇边却噙着一抹笑:“不是故意,只是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
师莺莺抽抽噎噎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我都哭丑了。”
“不丑。”赵砚初看着她,低声道,“你怎样都好看。”
师莺莺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赵砚初,你喝酒了是不是?”